周怀昭回想起方才马场中画面,却见她现下又如此冷淡,心中陡然生出一股燥郁,完全没有缘由。想来,大抵是觉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叫人横生恼怒,他的指骨攥得紧,道:“裴四性烈如火,不是一个能闲得住陪人在马场闲逛的人。”
这话周怀昭倒没说错,裴清玦确实不是一个闲得住的性子,今日许是看在旧日往来的情面上。
陈怜泱又嗯,这回话倒是多了一句,她幽幽道:“对呀,因为裴四公子他是一个好人。”
好人这个词是周怀昭先提的,陈怜泱口中的是个好人,也单纯就是个好人的意思。裴清玦人确实挺好的,至少不会无缘无故训斥人,不会莫名其妙使脸色,朋友们在一起玩,也很照顾人。
两人说完这话之后就没再言语,周怀昭彻底一言不发,空气陷入了一片沉窒,陈怜泱蓦地觉得马车里面的气氛有些闷。
从前周怀昭就是这样对她,陈怜泱发觉这样子原来真还挺舒服。不爱说话就不说话,敷衍着随便搭理一两句,应也应了,说也说了,他也找不出过错来说什么,再纠缠下去的那个人反倒是无理取闹。
裴清玦是一个好人,周怀昭听了只想冷笑,谁家好人会总想同一有夫之妇纠缠不清。
周怀昭叫她气得无话可说,最后只冷声道:“天色太晚,下次不要这么晚出来了。”
陈怜泱听了这话之后心中终于有所波动,不过却是叫他唠叨烦的。
大家晚上都能出来,怎么就她出不得?她不出来一趟,也还不知原来大家晚上都是能出来打马球呢。他从前管她,陈怜泱心甘情愿地听,如今再说这些,她只觉得他烦,说的那些唠叨话更不乐意听。她在心中冷冷哼了一声,哥哥,您要不睁眼看看现下谁还稀得搭理你呢?
陈怜泱越叫他唠叨越觉得了不得了,她再如何年轻,也要叫他唠叨老上几岁了。
钱没有,人还磋磨得老了几岁,使不得。钱不钱的且先不说,陈怜泱心想,她而今年轻貌美的,就算是改嫁也能再为自己好好挑挑,既心中决定不过,可经不住这样瞎耗。
陈怜泱又开始盘算了一大堆,接下来他们没再说过话,周怀昭难得主动说几句话,结果叫她那不冷不淡的态度弄得跟着沉默无言,索性也不再说。
夜里回去,时候已经不早,陈怜泱净过身后便打算歇息。
虽说那场马球打起来慢慢悠悠,但对她这种久不上马的人来说,光是在马上维持都需要费不少的劲,一场“老年马球”打下来也有些筋疲力尽。
她不大乐意同周怀昭再躺在一张床上,想再去偏房,周怀昭见了之后,问了一句,“怎么了?怎么突然又去偏房了?”
陈怜泱说,“我就是近来身上不大爽利,想一个人歇息,舒坦。”
他看她不顺眼的时候就不乐意回房,他为什么,她现在就是为了什么。
周怀昭只是站在门边,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堵在她的去路上。他看着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深冷,幽幽地问了一句,“要我替你唤医师来吗?”
没想着他还拿这句话来噎她,陈怜泱实在是困得厉害,也懒得同他再争,躺在床上歇了下去。
反正他睡觉比她老实多了,也没什么关系。
待周怀昭从净室里面出来的时候,陈怜泱已经躺在床上歇下。她仍旧蜷缩在角落里边,面向着里,只剩个脑门给他,呼吸起伏均匀,看这样子已是睡过去了。
周怀昭看了她良久,想到她自己晚归夜出却还在呛他,又忍不住皱了皱眉。他说那些话难道不是为了她好,她还如此做派?他今夜去找她,难道又是闲得没事干吗?同别人笑,看他就是甩脸色,难不成他还打搅到他们在外边寻快活了。何时这般没心肝,如此好赖不分。
正这样想着时,秋沛从外面进来,说是楼生找他,有事想同他说。
周怀昭猜出是什么事,出了门去见人。
楼生正色道:“公子,上次酒楼的事情问清楚了。”
楼生急忙寻来,是已经将那日在酒楼的事情查明清楚。快些说清楚吧,他都快叫这些天沉闷的气氛弄得害怕了。
那日她们两人发生争执是在三楼的楼梯,那里的人不如底下的人多,后来打听了许久,才终于找着了个正要从三楼往下去的人。
那人说,两人起先上楼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左边的女人搀扶着右边的。后来不知怎么了,说了什么,那左边的女人想要往下跑,却突然被右边的那人扯住了手,而后,一阵小争执过后,右边那人就忽地往楼梯下边滚。
之后发生的动静惹得不少的人往那边看,最后也不知怎么回事,左边女人匆忙捂着脸跑走了,生怕叫人看见自己的面貌。
这问清了那两人着装之后,能认定左边的是陈怜泱。
如此说来,和陈怜泱那日所说,竟并无什么差别......
周怀昭听后,闭上了眼,彻底沉默了。
脑海之中回想起了陈怜泱那天在街上差点哭出来的样子。
她说,你信她,你竟然真的信她。
周怀昭那时想的是什么,陈怜泱又在胡闹,她看陆双霜不舒服,她很烦她,他理所应当相信了陆双霜说的话。一切都是那样理所应当,他不觉得会有其他可能出现。
到了最后,周怀昭觉得她做错了死不认错的态度十分执拗,那夜他想,不愿意回,那就不回了。陈怜泱越是哄,闹得越厉害,他也不想为她做错的事而去哄她。
她错了,若还顺着她,往后她会不厌其烦地继续重复。
她永远不长记性。
他回了房后,竟就一直心不在焉。
那天的事情,确实是他太过武断偏颇,是他因着那些偏见而轻信了陆双霜的一面之词,后面又还逼着她去道歉。他对陈怜泱,确实是有些太没有耐心。
陈怜泱也是人,觉得生气,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自陈怜泱来了周家之后,从来没有对他这般过,这些天这样的反应,或许也是在等那一声道歉。毕竟被人冤枉了确实是不好受,即便那人是没心没肺的陈怜泱。
周怀昭想,陈怜泱只是在因这件事情生他的气罢了,既做错了便同人道歉,也没什么好犟的。按照以往经验来说,陈怜泱这人,说过了,也就过去了。
离家不过一炷香的路,周怀昭不认为将她丢在那里会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他潜意识还是认为,是一句道歉就可以结束的事情。
周怀昭意识到自己对陈怜泱偏见太深,却没意识到自己在陈怜泱心中的地位已经决绝地变成暂未和离的前夫,至于周家变成了寄住地。周怀昭只是想快点拨乱反正,这样的话,陈怜泱不会和别人出去打马球打到天快黑,还在那说说笑笑,说什么裴清玦是好人。
叫人看了只觉心烦。
陈怜泱当然可以交朋友,只是交友需慎重,她和宋静柳交朋友他又不曾多言一句,可裴清玦绝算不上是好人。
他熄了烛火,上了榻,睡梦中的人似乎感到了一些不安,往里面又蜷了蜷,这个动作似又刺到了他。
这一夜,周怀昭睡得并不怎么安稳,大抵是心中想着事情,难得久不入睡。倒是陈怜泱,半夜迷迷蒙蒙被他翻来覆去吵醒,醒来脾气有些大,不耐烦地推了他一下,“能不动了吗。”
她的手软绵绵的,推在身上没什么力道,然周怀昭猝不及防挨了她一下,有些愣,可这会却又已经知道自己理亏,竟也难得安安静静,至于翻身,再没翻了。
作者有话说:
抽红包哈秋水为神玉为骨。——《徐卿二子歌》美人在骨不在皮。——《醒世恒言》
第21章
翌日起身, 两人坐在一起用早膳。
是周怀昭先行用完早膳,放下了碗筷,他净过口后, 擦净了手,却还没有起身离开。
这许是他头一次向陈怜泱低头, 并不太熟悉其中流程,在沉默了良久之后, 最后还是神色有些不大自然地开了口, 他道:“那天的事情, 我让楼生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陈怜泱听到这话之后,动作僵了一下, 查清她是被冤枉的对吗?
陈怜泱本以为自己听到这种话该有种沉冤昭雪的快感, 洗尽冤屈,这种感觉当然是值得欣喜的。
她只在话本子中看到过这样令人难过的事情,她以为这一刻自己会高兴的, 然而只有经历过一次, 才会发现沉冤昭雪这个词出现在人的身上时,并没有办法让人感受到半分喜悦。
本来我就没有错, 是你非要说我有错, 真相查明了之后,你终于说我没错了。她该为这本就不属于自己的罪名从身上洗脱了而感到欢天喜地吗?
甚至觉得周怀昭很烦, 现在还说这个干嘛?
那天的事情陈怜泱再不想回忆, 是以, 即便是听到这话, 她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再没有多余的反应。
周怀昭对陈怜泱这样的反应感到不解,他当她还在闹脾气, 末了,还是道:“对不起,那天晚上是我不好,我会去问陆双霜清楚,问她为什么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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