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袖便欢快起来,一句迭一句地讲起那日情形,与玉真在信中提的并无二致。
她点点头,表示晓得,称赞了翠袖几句心细,而后教她外头歇着,自己进屋,与玉真说话。
季氏也在屋中,瞧见了她,问了几句安好,细致地将她看过一遍,点点头,外头去了。
屋里只剩了玉真与她。文照鸾关了门,问:“家中一切安好?”
“都好。”玉真将她的经书收起来。
她接过文照鸾手里梅瓶,搁在一张素净的案上。
文照鸾问:“你好端端的,写信来东拉西扯,是有什么事?”
“要说的事,信里都已写了。”玉真道。
“你信里写的,我看不明白。”她坐到妆台边,任玉真为她抽了鬟髻上步摇帘梳,绾上更简致的百合髻,“不要与我打哑谜,你心里想说什么,说出来便是。”
玉真却摇头,“言出必有法随。我不说时,夫人不晓得,便不会在意;一旦说出口,夫人无论怎样说不在意,心里必定要念想。这事本就不确凿,你心心念念了,反倒如确凿了一般,有什么好?”
“你说了一通,就是故作玄虚,岂不让我更加不放心?”
“那是夫人心不静。”玉真道,“是或不是,于你而言,究竟有什么要紧呢?”
文照鸾听她如听云里雾里的经,没奈何,只得道:“几日不见,你打机锋的本事又涨了。你就不能直说么,妙云来,为的是她自己心中也疑惑,怎么在天子身上闻到了惊鹤的衣香?她没有主意,又不好直开口,故此将这件事透给你。你若没听出弦外之音,何必特特写封信来?”
“夫人只当是闲话家常。”玉真道。
文照鸾镜里瞧着她,“闲话家常。你连她只言片语也讲,怎么兰陵县公被抄家,这样大的事,反倒不与我讲?”
玉真没说话,罕见地轻轻叹了口气。
“我只是个婢女,许多事不该听,也不该管。”可她在镜中投来的眼神,分明含着对她的担心,“况且我瞧得并不如夫人长远。你若真不放心,正好拜新年,去望一望燕国夫人吧。”
“明日你递个帖子,看母亲可有空闲,我便去探望。”她点头。
玉真应了,慢慢地与她绾百合的片片花瓣。
文照鸾把玩那支惊鹤寄来的宫纱醒梅簪,道:“从前醒梅盛开,花期较寻常梅花早一个月。只是前几年醒梅不曾绽开,今年绽了,落得与寻常梅花无二致,花香也同,花期也同。”
百合片片纷纷,乌云花瓣秀丽。
“惊鹤在骗我。”
玉真并不答话,似乎也没在听,镜中只有她平静的侧脸。
文照鸾却拿簪上的醒梅碰了碰她,要她回答:“他骗我做什么?我能碍着他什么?哪怕他、哪怕他没走,还在这京城里,我……我又不在乎。我难道在意别人口舌……”
“夫人,”玉真停下来,打断她,“不提这个。”
她一下止住。
不提前事,算了。
不过兰陵县公抄家的事,倒可以提一提。
“兰陵县公萧襄是贤皇后的族亲。贤皇后及太子殁时,天子悲痛欲绝,声称要厚待萧氏一门。”文照鸾唏嘘,“没想到才几年,便树倒猢狲散,可见天家无恩义。”
第73章
玉真想了想, “我怎么记得萧氏曾经有个沾亲带故的,七八年前就因一件事遭了贬,连带着贤皇后那阵子都消停了不少?”
“是么?”文照鸾一时还没想起来, 细细思索了半晌,忽然“哦”了一声, “你说的是……原来竟是这件事,真是巧得很。”
“怎么个巧法?”
她便把裴石曾说的与土谷浑一役讲给了玉真听。
“是那一回西征的主帅, 他与贤皇后沾亲, 因与如今左骁卫大将军有嫌隙, 想要趁机害了他,结果事败, 惹得天子震怒,因而遭贬黜, 至今也还在岭南吃荔枝呢。”
想来若不是裴石拼死搏出一线生机,连带大将军与他都还不知落得什么下场。
话说回来, 那位萧氏子到底是失了圣意,否则即便贬到岭南, 过一二年也就慢慢升回来了, 不一会到如今仍不起复。
她几乎算是长在宫闱,尤其与贤皇后紧密。贤皇后族人沉沉浮浮, 她再清楚不过。
如今想来,自这一件事开始, 贤皇后的萧氏一门, 郎君子弟们仕途便都不大顺了。高的致了仕, 低的上不去,不高不低的总逢着祸事,被牵连或自家不干净, 一发都贬黜了。
“不是树倒猢狲散。”她捏着那支簪子,长长地发了一会怔后,有几分想明白了,“是先打落猢狲,再推倒了树。”
可,为什么呢?
皇后不比寻常妃嫔,冷落也就冷落了。她诞下的是一国嗣子、未来的帝王。只要太子还是太子,皇后哪怕再不得天子欢心,地位也不会被撼动。
李源炽虽在她的小节上有所亏损,但直到死前,也从没传出过东宫之位不稳的流言。他作为长子兼太子,一直都很受圣上宠爱。那么贤皇后的戚族怎么会被一点一点地蚕食呢?
有些蛛丝马迹,从前不在意,如今慢慢地竟都串成了线,指向某个她看不清楚的阴影里,让她没由来地不安。
“有几家递来了帖子,邀夫人上元赏灯。”玉真的话打断了她浮想。
文照鸾回过神,将这事压在心中,且不去理会,“都有谁家?”
玉真便将一个小匣里的邀帖都拿来,一个个报了名字,多是一向交好的。
她笑了起来,“这些家我便去多走走。开了春,他们必定要请我带家里女郎去赏花的。”
“裴淑、裴沁年岁到了,该是相看的时候。”玉真终于绾毕了发髻,将簪钗一一挑拣了戴上,满意地点点头,“夫人帮着掌眼,以后家宅和顺,都是好事。”
“正是。”她从邀帖里挑出几张,教玉真应下,其余的往后再会。
话说过了,文照鸾也不歇着,起身到外室,唤进院子里仆妇婢女来,都讲一讲她不在的这些时,每人管的事体如何;再教人知会家中几处管库的仆婢,明日午后备下进出账簿,拿来与她瞧。
她一件件事地安排,布置得紧锣密鼓,从里到外,一直铺开到十天半月后,而后想起来,问身边人:“伯父如今仍在县狱里押着。他近来如何?”
珠子道:“说是不照顾,哪能当真不照顾呢?前两日还送了鱼肉酒菜去,过得比寻常人家还好。只是他见面就咳嗽气喘,说受不住里头阴冷,想要放回来。咱们都晓得,他那是装的。”
“装不装的,也有小半年了。”文照鸾道,“这样吧,问问伯母的意思。她若肯了,就教放回来团圆。”
珠子应下去了。
众人又说了一会子话,这才散去。
·
裴石写了请罪的疏子递进宫,疏上具陈商州一行的前后经过,毫不隐瞒族人过错,恳请天子降下惩罚。
疏子自然不是他本人所写,是专找了门人代写,文照鸾看过,改了其中几处,最后誊写了,才请呈在天子案头;要待天子发了话,才交由大理寺结案。
天子并不勤勉,按往常惯例,是要过了上元节,才会处置奏疏的。因此接下来,裴石不过按时点卯、值署、等待便是了。
他又多请了一日的假,转过天来,陪着文照鸾,一同回了娘家。
文坚不在家,连着几日被请去赴宴,歇也在别处歇了;燕国夫人崔氏推了这日上午的酬和,在家中等着女儿女婿上门。
母女相见,说了些家常的闲话。崔氏又格外问了问商州的境况,少有地称赞了裴石几句,留了用饭,也就罢了。
可她动筷不多,不过一小碗,肉吃了薄薄几片,酒水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文照鸾道:“母亲近日有所清减,还该多进饮食才是。”
崔氏抬眼略望了望她,“我很好,你不必挂心。”
这是破例的一句。说罢后,几人又食不语了,只有碗筷极轻的碰撞声。
崔氏瘦了,似乎有心事。可文照鸾一旦问,却只得她一句“无事”,问得多了,还要惹她厌烦。
文照鸾无法,只得临走前,与一向侍奉的陈媪私下道:“母亲的饮食起居上,你们还要多费心。”
陈媪应了,送她出门,像往常一样,望见她时,眼里含着笑,路上忽然问起一件极小的事:“听说你得了一只金船,十分喜爱?”
“可是永儿与你讲的?”她想不到有这一问,忙道,“只是喜爱而已,陈媪不能怪我玩物丧志。”
陈媪携着她的手,慢慢地走,“是喜爱这物件呢,还是喜爱船行在海河上的样子?”
文照鸾的喜好经历,陈媪是十分清楚的。她也就不必瞒她,“改日我把那金船带回来,您瞧瞧。这样一只船,若能行在海河之上,想必能乘风万里。”
“你幼年喜欢的玩意儿,家里都还存着呢。”陈媪悠悠地牵着她,悠悠地讲,“手鞠、风筝、泥孩儿……尤其是小船小马,你格外地喜欢,金的银的花的,也不知做了多少,到如今也还改不了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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