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104)

  文照鸾回头望一眼裴石,发现他正听得入神,嘴角微微上扬,十分适意的模样。

  她有些发窘,“都是孩童的事了,陈媪快不要提。那船是二郎做的,我又不好败他的兴。”

  裴石拿眼神示意她:你自己喜欢,少赖我。

  文照鸾背着陈媪,瞪了他一眼。

  陈媪道:“人皆有喜爱玩耍的天性,没什么不好的。我是说,若有哪一天,当真教你入河海远走,你喜欢不喜欢?”

  “陈媪说哪里话?”她笑道,“远走又能走到哪里去?我又不是仗剑的游侠儿,顶多是护城河游一圈罢了。”

  陈媪笑着,不说话了,只是慈爱的目中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

  她最终没有把柳妙云来信提的事告诉陈媪。

  告诉了陈媪,也就告诉了母亲。母亲是个凡事都要挂心的人,还不知要想到哪里去。

  回去的路上,她买了些各色的花灯,散给家中众人;晌午如约查了内账,预备着外账第二日再查;焦氏亲自来了一趟,带着才从亲朋家回来的裴沁、裴沐,期期艾艾地表示还是教裴大郎回来,只要他回来,家中一定严加管束。

  零零碎碎的事忙活了一日。到晚上,文照鸾兴致勃勃地妆扮了,带着玉真翠袖出门,同交好的一干女郎赏灯。

  从正月十三到十五,长安城里外不禁夜,仕女郎君团团簇簇地出游赏灯,车马喧阗,比白日更热闹数倍。当中又以十五上元夜最盛,非但民间游赏成风,连天子也会在朱雀街尽头的城楼上出现,带着嫔妃儿孙,与民同乐。

  今年更别出心裁。朱雀街宽大的街衢上,早些时候便筑起了一座二丈的高台,四壁石基上雕莲花祥云,再上凤翥龙翔,龙凤之上又有群仙列列,拱托高台之上以彩幔织成的芬妍花海。

  这日的上元夜间,天子将登高台,于花阵之中,俯瞰长安坊巷子民万千。这一夜盛景将成为无数人一辈子最难忘却的壮丽记忆。

  正月十五一整日都热闹。文照鸾放了未婚配的仆婢们一日的假;已婚配了的,额外散了赏钱,便无人再埋怨,各自守各自的职责去了。

  晌午时,裴石特地早早地回来了一趟,推开门,瞧见文照鸾已在镜前妆扮,腮上凝露、唇边脂红,两个婢女一左一右地团团为她梳妆。

  镜中窥见他一身金吾卫袍服地回来,长剑飒飒,文照鸾吃了一惊,一扭头,额上花钿便贴歪了。

  她将莲蕊的花钿揭下来,殷红的唇轻启:“你怎么回来了?”

  婢女知趣地退下。

  裴石将玄青幞头摘了,揉了揉额,走过来,“今日不禁夜,十二卫里又拨了不少禁军,散在各县坊,分上下夜班值。我就回来问一声——”

  文照鸾询问的眼神望着他,目中盈盈澈澈,两汪秋水蕴了春意温柔,在晌午欲尽的初昏时分,格外绽放出令人怦然心动的婉媚。

  裴石的声音便顿了一刹,才找着话头,“——要不要同我去看灯?”

  “你不是要值夜么?”她纤秀的指尖拈着莲蕊花钿,往眉间比划。

  “你若去,我就值半夜。”他眸光随着她指尖花钿的金粉,流连在含笑的眉眼之间。

  “不去呢?”

  “那就值整夜。”

  她愉悦地笑起来,粼粼的春光照耀了彼此眼眉。

  她道:“敢情是拿我作幌子,你自家偷懒罢了。”

  “那你去不去?”他追问。

  文照鸾将脸一扭,“不去。”

  裴石伏在她妆台上,将身凑过去,瞧那一边她的脸,“真不去?”

  离得有些近。她往后略缩了缩,又扭开脸,“不去。我约了宝云。”

  “总有别人在我之前。”他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

  她抿起了唇,春水间的笑意隐去一些,对着菱花镜,安安静静地贴花钿。

  他也就不再纠缠,支起臂肘,托着脑袋,歪看着她动作,眉宇间盛的专注温柔,被她的余光捕捉。

  金红的莲花绽放在她光洁白皙的前额,风情明丽。

  黄昏愈晚。镜中灯烛的光亮明耀起来。

  裴石忽然问:“那回为什么推开我?”

  花钿上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没回答,只瞧着镜里容颜。

  皎月娴花,流云回雪,再怎么夸耀都不过分的美丽,皮囊下却也不过是一颗百般掩饰的怯懦灵魂。

  换做从前,她不过再重复一遍“我不想说”。可此时此刻,文照鸾忽然不愿意敷衍自己。

  “你在意的是什么?”她轻轻地反问,“是我推开了你,还是为什么?”

  裴石如她一样无法回答。他叹了口气。

  文照鸾又道:“我能给你的,当初嫁你时,就说得明白了。”仕途、钱财、家宅的和顺、外人的艳羡。

  但绝没有她的真心。

  他皱皱眉,又叹了一声,身子动了动,腰边剑鞘便在妆台前碰出了沉闷的轻响。

  “你说什么?”她听到他咕哝了一句,但没听清。

  “我说……”我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

  他忽而一笑,仿佛瞬间烦恼消失无踪,也从没说过那些混账话,勾勾手指,示意她过来些。

  文照鸾不明所以,靠过来几分。

  他还是不说,只道:“过来,我告诉你。”

  她半皱眉半含笑,已经离得很近,于是勉强又凑近了一点,侧着脸,将耳朵凑上去。

  没防备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捏着她下巴,将她转过来,而后蜻蜓点水似的,又快又浅地在她唇上印了一口。

  一股热意窜上脑袋,文照鸾猝不及防,就要起身。

  他却按住她,一面几乎与她的唇贴着,轻轻提醒:“嘘——”

  又亲了她一口,“小声一些,他们外头听不着。”

  唇又贴上了她的,轻轻磨了磨,“我说——”

  文照鸾脸颊已经快要冒烟了。可他的眸子又温柔又亮,她便被钉子钉住似的,一时竟没有动弹。

  裴石的手掌寻着她的,五指相交与她握住,一个个吻轻柔极了,在她鼻尖、嘴角、唇上落下,每一触碰,都说一句,声音低沉,从滚动的喉间发出,温柔地贯入她耳朵。

  “人是会变的。”

  “从前你讲的那些……”

  “过后未必如此想。”

  “从前没有的东西……”

  “后来也未必不会长出来。”

  “你说不出口的……”

  “我也未必看不出来。”

  “你的过去、心里的事、心里的人……”

  “过去就过去了……”

  “谁教我晚了一步呢?”

  “不过,从今往后,就都是我了。”

  “你看见的是我。”

  “你听见的是我。”

  “摸得着的是我。”

  “亲吻的,也是我。”

  最后一句,呢喃消失在他愈发深入的吻中。

  他们在灯烛照映的菱花镜里,十指交握。一个虔诚的掌控、一个被蛊惑的迷纵。唇齿厮磨的颤栗之间,他的话也一点一点落入文照鸾的心里。在她心底最深处,催发了原本就已生根的种子。

  它迅速、疯狂地生长,蔓延在她血肉心魂里,紧密得再不可分。

  那是她迟钝地接受的、他坚持而温柔的爱意。

  第74章

  婢女们瞧见主君出门, 依旧佩剑袍带,眉眼里残留一丝深沉的和悦。他没说什么,迈出院门, 预备接下来一整夜的巡逻。

  他走后,她们才敢进屋, 瞧见内室四角花枝灯盏高耀,菱镜前女郎端坐, 莲蕊的花钿已绽放在白皙的额间。她明艳的眼眸里有潮水起伏, 渐渐褪去, 正拈着一角蘸了胭脂的丝绵,为自己抹唇脂。

  翠袖道:“咦?夫人嫌口脂不红吗?”

  玉真冷静地掐了她一把, 又一眼将她的痛呼瞪了回去,而后走上前, 从袖里掏出了一张条子,递给文照鸾。

  文照鸾清清嗓子, 有几分不自在,便格外地去念那张字条:“啾啾见字:失约惭愧, 只因临来前忽然不适, 只得卧榻。详问芍香……怎么,芍香人呢?”

  “正在院外头, 方才来的。”玉真道。

  “快叫进来。”

  芍香是自小侍奉柳宝云的婢女,进屋后施了礼, 文照鸾问:“你家夫人身子不适?可还好么?”

  芍香规规矩矩地垂目答道:“夫人正妆扮着要出门, 却呕了起来, 说心内如火烧。眼下正请了大夫诊治,出门是不能了。”

  “大夫怎么说?”她惊讶起来,“是不是……”

  “不好说。要有些日子才晓得。”芍香只道。

  文照鸾连连应了几声, “……这是喜事,好了,我知道了。你教她安心养身子,过些时日我去看她。”

  婢女应了,收了玉真的赏钱,就要走。

  文照鸾又叫住她,斟酌着问:“最近家中都还和睦?”

  “……都好。”芍香又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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