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凡九品以上的, 都朝冠官服, 四更时起,等在含元殿的丹墀上, 直到通事舍人传令上朝,才分文武东西两班, 鱼贯入殿。自一品的太师、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等开始,按品阶, 依次往下列立。
三品以上者在殿前,有团花的方座, 可以坐于其上, 在朝中议事;三品以下靠前排的,虽下无座席, 好歹头顶有殿瓦遮身;再到五品,就已排到了殿门口, 廊庑下只够站几个从五品;到正六品再往下, 就得往丹墀上挤一挤, 好在空气新鲜,抬头就是湛湛青天。
下雪算他们倒霉。
大朝虽称“大”,实际并不处理政事, 当中礼仪祭祀居多。一套繁冗的礼节完毕了,五品以上朝臣们象征性地举些祥瑞,祝愿国家风调雨顺,天子象征性地说几句激励朝臣的话,再一套繁文缛节之后,也就散了。
大朝之后两日,才是常朝。文官摘下进贤冠、武官脱了鹖冠,各自戴回各自的幞头、穿回符合品阶的官袍,紫红绯绿深浅青,在朝堂上继续吵成乌眼鸡了。
裴石的奏疏便在常朝上处置。事前该定的已定了,他在奏疏里一毫不隐瞒,自陈罪状,让天子十分放心;又有中书令文坚的几个门生求情,这一回是不罚反赏。
恰好初三前两日,商州折冲府处递来密信,说秘密守在裴呈家宅附近的斥候捉住了个自称“鬼判司”的绿林人,审后得知,他是来向宗主索余下二千两银子的。
【彼贼徒所言,旧宗主讫四千银,候喜讯至,还偿二千。因裴氏生变,故拖延至今。人可生死,银一钱不可欠。张氏风症在榻,贼因索于新宗主,遂落府兵彀中。】
另一封信,来自于裴氏的新宗主裴懋。他与裴呈本不是一支,费尽心思排挤掉了裴呈的兄弟、儿子们,才坐稳位子,还没做主决断几件大事,就先遭遇了夤夜被贼勒索的事,气急交加,行文也就也没那么约束,这封长信里洋洋洒洒、添油加醋地将裴呈以及他一大家子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鬼判司既捉着,裴呈买凶杀人的事也就彻底坐实。尤其被杀的还不是别人,是陈氏族中两个很有前途的士子。
按理,这事是经不住陈氏向朝中告上一状的。怎奈陈氏如今自己一屁股官司,玉山的暴动才平,府兵搜山时,经一些民夫指点,竟挖出了好几处偌大的尸骨坑,里头尽是累死伤死的采玉人。
陈氏原本还有三分气性,这事一捅出来,一丝不忿也没有了。连宫里的陈淑妃,也含泪向天子进了陈罪书,表示情愿降为昭仪。
因此,裴石上朝,文照鸾是不怎么担心的。
常朝通常持续一个时辰。但开年以来,便没有一个实在的朝会,百官都憋了一笏板的政事,等着天子议论。议论议论着,又要费一番功夫打嘴仗,故此往往拖到两个时辰。
今日更甚,两个时辰朝会还不散,天子赐百官廊下食,吃完了继续。
因此,裴家精心张罗了一顿丰盛午食,在得到消息后,只得怏怏地自个儿用了。
晌午了又等,等到斜对面长寿坊的太常丞都散朝回来补觉了,还不见裴石的影子。
刘氏着急起来。文照鸾一面安抚,一面吩咐玉真带一个小厮,快去一趟宫城门下,问问阍人,究竟怎么个样子。
她心里有底,便也不慌,回东院后,按惯例,午睡了大半时辰。
醒来后,玉真早已等在外头了。她叫进来一问,玉真道:“入了外城门,没进内宫,今日是李中官亲自来见,说天子心情甚好,下朝过后,留了主君陪驾。”
“许久不见李中官,他今日能见你,二郎必然无虞。”宫人内侍少有忠心不二的,其拜高踩低,以李中官为最。他向来在天子跟前得宠,能亲自出内宫与玉真说话,裴石岂止是无虞,喜事是坐定了的。
文照鸾又问:“可说了几时回来?”
玉真道:“没说,或是留着陪驾晚膳,也是有可能的。”
她点点头,示意知晓,命人去刘氏的院子里报信了。
天子到底没留裴石晚膳。天色微微黑时,裴石回来了。
晚食文照鸾在东院里自用,茶与饭菜才布上,外头他便风风火火地踏着灯火碎影,推门进了屋。
门廊在他幽深高大的倒影下,一下显得逼仄。料峭的冷风扑进来,外室里烛火闪了闪。文照鸾见是他,便招手道:“恰好你回了,饿了吧。”
便命翠袖再去铺一副碗筷。
裴石反手关门,摘了幞头,揉着发紧的额角,一边将发髻稍稍松些,一边道:“真是饿了,你怎么晓得?”
说着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拿起茶来就喝。
文照鸾却换了茶去,将一盏蜜水与他,“空腹喝茶烧心。你饮些甜的,压压胃,也免得饿上来胡吃海塞——天子赐廊下食,百官都分得了,谢了皇恩,才能一同用食。既不能腥膻,也不能骨头鱼刺,五辛更是别想。我猜多半又是白水猪肉,是不是?”
裴石是正六品上金吾卫司阶,往日是从不上朝的。今日是因处置他的奏疏,这才入了一次常朝,头一回便碰上味同嚼蜡的廊下食,这会回想起来,还有点脸绿。
“别提了,那是人吃的东西?吃完还得含丁香,怕嘴里味道冲着天子……我离天子二十步远,能冲到他那里去?”他咕嘟嘟将蜜水一饮而尽。
文照鸾笑了,眸中有比灯火更温暖的光,“往后提了五品、四品,都是要上朝的,习惯就好了。”
裴石脸上表情一言难尽,也笑起来,叹气。
“这会子再羡慕野寺里睡大觉的僧人,显得我虚伪。”他道,“我不过觉着,有些事,难起来真难,容易起来也真容易。”
她晓得他说的是升官的事。
当初九死一生,战场上刀枪剑戟里杀出来的功绩,却只摸得个六品昭武校尉;如今不用再沙场征战,每日里穿着金吾卫亮堂堂的铠甲,坊巷间一逛,轻轻松松,反倒平步青云。
“天子恩封了什么官职?”她问。
“翊府中郎将。”
婢女端来金铜盆,他洗净了手,添菜加饭,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炙羊肉他喜欢,多吃一些。最嫩的里脊挑个她。
荠菜春盘趁时节吃,再过些时候就没有了。啾啾喜欢,他也喜欢。啾啾吃菜讲究。他便换了一双牙头玉筷,干干净净地夹在自个儿碗里。
葵菜鳜鱼羹鲜嫩,但汤匙一勺一勺舀了太慢。啾啾慢条斯理的,他喜欢看,不过还是捧了羹盘,一气将她银汤碗里倒满。
韭菜他喜欢,她沾了要发疹子。拿到眼前来,再换一双筷子,独独夹这一盘。
酥酪……太少了,才一指头长的玲珑小盏,能吃什么?给她。
文照鸾吃的还不如他送的快,无奈地看着眼前酥酪。
“这是配春盘的蘸料。”她将酥酪小盏推过去,“你吃吧,别尽捡给我。”
裴石高高兴兴地接过去,一把荠菜刮尽了酥酪,咔嚓几口下了肚。
饭后有枣,在窖子里藏得严实,拿出来也还新鲜,咬在嘴里,便清脆甘甜。
裴石道:“原先上峰的翊府中郎将回家丁忧了,位子空了年把,如今调了我去了。”
“嗯。”
“我问了,这武职是在外宫城里宿卫。往后大多不出宫门了。”
“对。”
“我那老上峰孝期满了,若还回来,我倒不如领个散官的衔。坊间巡值挺好的。”
文照鸾道:“他回不来了,你安心做你的中郎将就是。”
裴石丢颗枣进嘴里,向她投来询问的眼神。
“他家与太子戚族是姻亲,前年丁忧,若还能起复,补个闲职就已谢天谢地了。”她道。
他点头,表示懂了。
吐了枣核,裴石道:“那是他亲儿子,又不是捡的,至于对皇后的娘家人赶尽杀绝?”
“天子只有一个,皇后可以一茬接一茬。皇后之上有太后、太妃;皇后之外,还有四妃九嫔,‘娘家人’多如牛毛,不扫掉一批失了倚仗的,难道占着位子,教现任皇后的娘家人干瞪眼?”她道,“你只做你的官,不掺和他们人挤人。再说……”
再说有她与文惊鹤的关系在,裴石早已被归入这一波党羽下了。只是他还没这个自觉。
裴石问:“再说什么?”
“无事。”她道,“朝会都还顺利?”
裴石又吃了颗枣,“顺利……还行吧。奏疏天子瞧过了,夸了几句,吏部朱侍郎便谏言,说要拔我正四品上。又有几人驳道不合规制,吵来吵去,像极了市井无赖挑衅滋事。”
文照鸾咬着唇直笑。
“都是哪些人驳斥呢?”她道。
裴石两手一摊,“我哪认得。”
“你只告诉我他们穿的什么,模样如何。”她又道。
他一边想一边答:“红的,深红。挺黑的,嘴皮子很利索。”
“右颧上有颗黄豆大的黑痣?”她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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