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115)

  裴石:“嗯。”

  “那是御史中丞杜弘敬。”她解释,“杜中司是三皇子母舅的同窗,他们很有交情。”

  裴石不吃枣了,手捏着一颗,眉头皱起来,思考其中关系。

  “也就是说,杜中司驳我,其实是三皇子不愿我提拔?”他想到这里,眉头更紧了,“我跟皇帝的儿子能有什么过节?”

  文照鸾叹了一声,该提醒的还是得提醒,“你既能从杜中司看到他背后的倚仗,那便也看看你自己背后的倚仗——三皇子瞧不顺眼的人不是你,是惊鹤。”

  他恍然大悟。

  “还有个穿紫的长瘦脸,胡子稀疏但十分黢黑。”

  “司农卿周宝,五皇子的外祖。胡子是染的。”

  “一个面白的文士,穿紫,说话中气十分足。”

  “工部尚书刘良佐,与十三皇子的戚族诸人交好。十三皇子年幼,母妃很奉承三皇子的母亲徐贤妃。”

  “一个挺敦实的汉子,穿红,和那杜……什么的一个色。”

  文照鸾问:“官话不大好?”

  裴石:“嗯。”

  “礼部侍郎谢谈,陈郡谢氏的后人。”她挑起弯弯的黛眉,“那是个直臣,估计纯粹是看你升迁不合礼制。”

  裴石:“……真难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都认识不成?”

  “那自然不是,”她实话实说,“唔……这一二年新进的不大识得;外放的官不大识得;五品以下不参朝的认不全——比如你。”

  裴石十分稀罕地盯着她。

  文照鸾教他盯得脸微红,饭毕,慢慢地漱了口,起身道:“对了,还得提醒你,往后你手底下管的那帮子人,多半是四五品官家的子弟,其中不乏与皇子们交好的。他们不敢明着冲惊鹤去,对你阳奉阴违、给你挖坑使绊子恐怕少不了。”

  “放心。”他笑眯眯道。

  只要不打嘴仗,对付那帮子纨绔膏粱,他一捏一个准。

  外头灯火已明,月亮挂在了树梢头,栖鸦归了巢,还在呢呢聒语。

  文照鸾道:“你若累了,便先去睡。”

  裴石欠了欠身,长舒一口气,觉得惬意,“还早呢。”

  他含笑望着她。

  她脸皮薄,不理他,扭身去书房了。

  门咯哒一关,留裴石一个在灯火通明里,想些白日里的事,想着想着,又想到了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东西。

  婢女们在廊下,他挥挥手,教她们都歇了,自个儿也溜溜达达地到了书房,敲门进去。

  书房里明烛澄火,书架四围摆得一落落,香案、书案、琴案雅然有致,比白日里多了一番别样的暖意。

  文照鸾正在书案前,拿着一卷书默看。灯盏移得近了,正在她身畔,映得面庞似暖玉,生出一段旖旎的情致。

  她瞧见他,将书扣下,望过来。

  裴石向来是不进书房的,只想看她,于是找了个借口,“忘了个事。晌午天子留我说话,给了我一封信,说拿回来与你。”

  她吃了一惊,忙起身,“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于是将他手里的信一把拿去,拆了看时,薄薄的一张洒金笺,在灯下晃得碎光点点,淡香怡人。纸上数行话语,不过是问她好、问她父母好、问她夫君及一家人好,自己在宫中也好,吃睡都安稳;宫里的梅花谢了,牡丹渐渐长起来,谁谁谁入宫说话,谁谁谁出宫带了新的绸缎花样,谁谁谁去了扬州,带回来挺别致的浣花纱……另外请她向姐姐带好。

  落款是柳妙云。

  她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藏头看了一遍,句中也看了一遍,最终发现这纯粹就是一纸平平无奇的家常话,还是磨磨唧唧、没话找话的那种。

  裴石问:“我没看信,写的什么?”

  “妙云写来的。”她将信给他看,莫名其妙,“天子给你的?说什么了?”

  “……他说柳婕妤一定要他代传这封信,不然不依。”信里居然没一个字他不认识,果然都是废话。

  他扫了两眼,将信还给她。

  半晌,文照鸾的表情从茫然转为了了然,嫌弃地把信一丢。

  第80章

  裴石点头猜测, “都说进了宫就像进了牢,暗无天日。柳二娘子真是可怜,想与亲朋报个平安, 都只能这么曲折。”

  “可怜?曲折?”文照鸾又气又笑,“那是普通宫人的命运。她这种的, 才入宫没几日就封了婕妤,衣食住行都是金尊玉贵的, 哪里可怜了?”

  “那……与外头不通消息也是烦闷的。”他试图解释。

  文照鸾又笑了, “谁与你说不通消息的?便是普通嫔妃, 无非是不能亲身回家若是写信,只消尚仪局检查过无碍, 就能将信送到。一来一回,不费什么功夫。”

  裴石大感意外, 把脑袋挠了又挠,“柳二娘子做什么非要天子传信?天子笑得怪寒碜的。”

  可能是为了炫耀自己得宠吧。

  ——你看, 当日你和姐姐千方百计拦我入宫,如今怎么样, 我非但入了宫, 还得了圣宠,天子在我跟前做小伏低, 我拿他作个递信的小厮他都肯。

  隔着洒金笺,都能想象到柳妙云那张俏丽得意的脸。

  “闲, 的, 吧。”她憋出三个字。

  于是不理会那封信, 又去看书了。

  裴石捡了方茵褥,坐到她对面。她低头看书,他就在旁边看她, 一边看她,还从袖里掏出枣,咔嚓咔嚓地啃。

  啃了一会,见文照鸾抬头,皱眉盯着他,“太吵了。”

  他便顺手递一个又大又圆的过去,“喏。”

  她推开那只手,表示不要,又低下头。

  裴石也就同她低头,两人额头几乎抵在了一起。

  “你在看什么?”他问。

  “《墨子》。”她头不抬。

  这裴石知道,“军中有先生来讲过。他知道怎么攻城、怎么守城、怎么架弩车、怎么搭云梯,是个高才。”

  “嗯。”

  他又将目光凑过去,上下地找,城门、攻守、高楼……一个熟悉字样也不见,“嗯?你看的和我看的怎么不一样?”

  他伏在书下歪看书名。文照鸾无奈,两根手指抵开他脑袋,“你说的是《墨子·备城门》那些篇,我这篇是《所染》,不一样的。”

  “哦……讲什么的?”

  “大致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意思。素绢染苍则苍,染黄则黄,因此染丝需慎重。非独染丝,国亦有染。”她为他解释,“明君染的是许由、周公那种仁义忠信的臣子;昏君染的是恶来、蔡公谷那种阿谀谄媚的奸臣;国君有染,士人也有所染。若染的贤明之人,自己也会成为君子;若染了不贤之人,最终只会落得心劳神、身受辱的下场。”

  “道理是很简单。”裴石听罢,道,“只是忠奸不会写在脸上,染黑染红,当时谁又能料知呢?”

  文照鸾对他的话一番思量,点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

  于是要在卷旁注下来,泼了些茶在砚里。待要磨墨,却见裴石已先取了墨条,帮着她磨了。

  他衣袖是黑的,手臂是粗的,一点也没有红袖添香的意思。文照鸾噗嗤一笑,也不说话,候他研得了墨,便蘸笔写了。

  裴石瞧她写字,一笔一划秀劲幽姿,说不出好在哪里,却满眼满心品着那么好,简直要瞧入了迷,眼眨也不眨。

  文照鸾将他方才的话寥寥几笔写了,极细小处添了一个“石”字,抬头见他还在看,觉得好笑,也不嫌他,索性起身到一张书架边,抽出一本来,递过去。

  “这是什么?”裴石问。

  “《异闻集》。”她道,“前几日书肆瞧见的,说是卖得十分好,你随便看看。”

  裴石翻了翻,一翻便起了兴致。那书上图画又多又好,画的虫蛇鸟怪、神神鬼鬼,果然不同凡响。

  文照鸾见他翻得起劲,也不管他,看自己的书去了。

  裴石看画很细致,捎带着过两行文字,看着看着,不知多久,听门扉鼓动了几下,却是起了夜风,微冷下来。

  由远而近的鼓声传来,他掩上《异闻集》,听了片刻,二更了。

  风声混着鼓声,杳杳阵阵,书房里灯盏微微有些晃颤。一会儿,又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文照鸾抬起头,“下雨了?”

  裴石到门口,拉开门,外头风雨便吹吹荡荡进门廊,细雨斜风飘了几缕到他身上。

  初春夜寒,雨说来就来。他关上门,烛火随之又是一颤。

  她也已阖了书,起身去取伞,要回屋歇下,却见墙角竹箧里空空如也,开门往外一瞧,风雨交杂着,早已打湿了庭院。

  书房里烛焰呼啦啦晃,主屋廊下的风灯也在晃,屋里一片漆黑,灯火早已吹熄。

  回廊里也捎了风雨,没有伞,走回去裙子也要湿了。

  文照鸾索性便不回去,重掩了门,将风雨挡在外,指着里头隔一张纱屏的里间,道:“榻还宽敞暖和,咱们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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