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书房里漱洗了。她将钗环斜在榻前香案上,裴石一盏盏吹熄了灯烛。纱屏里外,重重地幽暗下来,门外风雨之声愈发明显。
披散了头发,宽褪了衣裳,裴石拥住她,黑暗之中,亲了亲她脸颊。
文照鸾没出声,长发散在衣后,裴石将一把青丝拢起,解了腋下衣结。
呼吸一点一点发烫,雨声盖过了心跳。屏风上水远山斜,掩去交叠的鸳鸯人影。
裴石在她耳边道:“下雨,叫出来也听不见的。”
幽夜之中,但见玉白横陈。她迷乱的眸中水意氤氲,咬着唇摇头,却抵不过漫漫的欢愉煎熬。
雨声之中,揉碎的、旖旎深入骨髓的声响便交杂起来,深夜之中,无人知晓爱怜的追吻、克制的情动,与狂浪的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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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雨已停住,若不是庭院里青石上、树梢头湿润,更无人知晓夜来风雨。
文照鸾却记得清楚。
清早将裴石赶去官署,她又睡了个回笼觉,起身之后才回屋慢慢梳整妆扮。
永儿今日便告了假,回到陈媪身边;待婚嫁的事毕了,再回裴家做事。期间两个月,小厨房只有几个仆妇,一时厨娘空缺了起来。
正要打发翠袖到牙行寻一个诸般不错的厨娘,顶上永儿的缺,恰文家的厨娘自个儿上门了。
厨娘姓郭,既稳重又喜庆,是崔氏陪嫁的婢女,看着文照鸾长大,也是手把手将永儿教出来的师父。
文照鸾见是她,忙迎出来,“郭媪,您怎么来了?”
郭媪稳稳地行了个礼,才笑吟吟地道:“永儿回家完婚,恰好我说思念女郎——哦,如今是夫人了,主母便将我遣了来,瞧上两个月。永儿回了,我便也回去。”
连玉真、翠袖及一院子仆婢也来迎接,排着辈儿地施了礼。
翠袖道:“咱们老主母嘴上不说,心里可疼夫人了。她就晓得外头雇的厨娘没有好的,忙就将郭媪送来了。”
“母亲身子可好些了?”文照鸾问。
郭妪道:“好多了,前些日不过是略有风寒,如今精神很好,今早还拿着香囊与我们瞧,上头那一只彩鸾绣得神俊极了!”
她放下心来,听见郭妪这样说,又想到去年嫁前,因什么事与母亲赌气,十几只香囊一只也没带来,总有些后悔。
“明日是初七了,我总要回去一趟的。”她道,“给祖母的神位祭一炷香,求她护佑母亲身子康健。”
“是,是!”郭媪慈爱地瞧着她笑。
小厮们将郭媪的衣物器具都搬进来,又由仆妇们归置耳房、安置器具,一应都稳当了,杏子便一溜烟跑去后角门,带话与送郭媪来的小厮,小厮听了,便同文家的车夫一道回去了。
临行时,正与一个衣袍崭新讲究、神情却索然的人擦身而过。
小厮认不得,杏子却一眼认出来,正是去年八月中秋便羁在县狱里至今的裴大郎。
裴大郎被放归,自然是从头到脚一顿好好地梳洗了,衣角鞋面上一丝尘土都没有,回来前又吃了一顿十两银子的席,可就是显得萎靡不振,因自觉心虚,从后角门偷溜着回来,还带了那么一股子鬼鬼祟祟的味道。
本来回来也就回来了,仆婢小厮们都远远地避开,裴大郎只当谁也没瞧见自己,这会子冷不防碰见一个,竟还是深恶痛绝的东院里婢女,瞧见与外头不认得的小厮说话,便冷哼一声,“我不在的时节,愈发得不像话!见人家车马豪阔一些,竟还就贴上去,没规矩!”
杏子被斥得面红耳赤,又气又恼,又不敢顶撞,委委屈屈地飞快施了一礼,掉头便跑走了。
“没规矩!”裴大郎又说了一遍。
他生着闷气回了东北院,一路上也不晓得婢女小厮们死哪儿去了,家里冷冷清清的,没一个人出来与他道恭喜。
裴大郎愈发地气不顺,格外重重痰嗽一声,仿佛要教全家人都听见自己回来了,可又没脸当真大喊一声,于是强撑着架子,进到院中,直站在廊下了,这才放了声量,一面毫不客气地推门便入,一面没好气地呵斥:“人呢?都死了不成!”
屋里的人被他吓了一跳,忙挑帘从内室里出来,一个个面上神色不同。
小女儿裴沐欣喜,叫道:“阿爹!”
大女儿裴沁抿起嘴,先望了望旁边的母亲,再轻轻地唤了一声:“阿爹。”
至于焦氏,不过出来的一刹有几分情切,没走几步,脸上已经全是冷淡,但顾着阿贾几个仆妇在场,到底还要给他几分恭敬,于是开口:“大郎回来了。”
仆妇们老老实实地行了礼,也不待他首肯,低了脑袋,一溜烟出去了。
裴大郎不知是应了一声,还是哼了一声,坐到上首,眼瞥了瞥桌上茶盏。
焦氏只当没看见,推两个女儿出门,“去。”
裴沁乖觉地牵着妹妹出去了。
“口渴,便自己倒。”焦氏稳稳当当坐到他对面,口气平常,“难道过去半年,都是狱卒与你倒茶不成?”
裴大郎被噎得脸色涨红,“嘭”地一拍桌子,“你怎么同我讲话!我不过走了半年,你倒当起家来了!”
焦氏道:“这个家,难道不是一直我在当?你也别回来就打鸡骂狗,若还想要好好地过,咱们就一并分说清楚。”
从前都是她上赶着扒拉他讲话,突然之间变了脸,裴大郎好一会习惯不了,竟被压了气势,只得又哼一声,“你说。”
“你方才也瞧见了,咱们不比从前。从前院子里热热闹闹,如今家雀也不来啄谷子了。”焦氏道,“我手里,如今只有四个铺子,是好是坏,总是赖着它过了。你若不想咱们女儿出门子也矮人家一头,就安安生生地待着,别再像从前那样出去鬼混。从前我有一万两银子给你垫,往后可没有了。”
一番话说得裴大郎脸红了又紫,紫了又青,咬着牙道:“我就晓得你这婆娘捣鬼,竟还私自扣下了一万两……”
焦氏豁地站起身,一双眼里冒火,比他憋的气更多。
“我捣鬼?若不是我有这一万两,你早刺配流放了!”她气得发抖,“我攒这些银子,难道为了我自己?你两个女儿如今什么都没了,你不想想你这当爹的没脸对她们,竟还冲我抖起威风来了!”
“你!你你你这妒妇!你若不嫉妒,我早也有了二郎这般大的儿子,挣的家业不比二郎小!都是你!”裴大郎指着他。
焦氏脸上也青一阵红一阵,呼呼地直喘气,恨不得在他身上瞪出一个洞。
她不分辩,裴大郎便愈发得了理,嚷嚷道:“妒妇!我要休了你!”
话音落了,焦氏好一阵子没回话,裴大郎以为她怕了,紧盯过去,却见她反倒坐了下来,慢慢消了气性。
“我父母早已不在;我与你守过三年公婆的丧;我嫁你这些年,你家前贫贱后富贵。我没犯七出,三不去却条条皆占。”她青春早已不在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个有底气的笑容,又夹杂了对他的鄙夷,“——你休不掉我。”
裴大郎道:“你无子!”
“如今有了,正在隔壁养着呢。”焦氏得意地笑。
裴大郎说不过她,气急了,扬起手要打她。
焦氏喝道:“你敢打我一下,我教二郎再关你半年!”
他怂得竟就缩回了手,气得直哼哼。
恰好厚布帘子里头钻出了个毛茸茸的东西,是观雪奴从暖和的小榻上起来了。
裴大郎见了,想也不想,将个空茶盏狠狠砸过去。
观雪奴吓了一跳,也不咋声,轻巧一跃,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观雪奴,过来!”
外头廊檐一角,有个女孩儿唤它。观雪奴喵喵叫了两声,殷勤地小跑过去了。
裴沐一把抱住猫儿,脸蹭了蹭它的脑袋。
裴沁捂着她的耳朵,说话声在她听来,瓮声瓮气,蒙了一层布似的。
“咱们不在这里,找四娘玩去。”姐姐道。
里头传来男女的争吵。裴沐听不清他们嚷什么,点点头,由裴沁捂着耳朵,开开心心地找裴淑去了。
第81章
去年二月初七, 文照鸾背着父母,偷摸着打听没根基的未婚子弟。
今年二月初七,她已是裴家妇, 坐着马车回家,拜祭祖母、探望母亲。
二月初七不是她的生日, 是祖母的忌辰。
刘氏对这个很不以为然,前几日问过她一回, 意思是要为她过一过, 文照鸾婉拒了。
这日一大清早, 家里吹吹打打,来了十几个彩衣的人, 扛着大箱小箱的行头,说是来家中唱戏的。
裴家宅院不算太大, 后头一座小花园里,引来了一池流水, 流水之上,设着一座十步宽的敞阁, 原来是为了观景纳凉, 今日便作了临时的戏台。伎乐们抬着行头,都挤到了敞阁里, 闹闹哄哄地准备开戏。
刘氏高高兴兴叫来一家子老小,道:“今日咱们也在家听听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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