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五娘子道:“你要……”
身前一股大力推来。她瞪大眼,向后倒仰,瞧见了亮得刺眼的青天。
噗通。
湖面被砸出了几尺深的波澜。波澜中心的女郎手刨脚蹬,呼救声被淹没在了水面之下。
文照鸾道:“我推了。我不撒谎。”
她转过身来,冷冷瞧着范阳卢氏出身的夫人。
裴淑与裴沁在身后,一瞬间,眼都瞪直了。
连卢氏都呆怔在了原地,直到哗哗的急促水声与女儿放声的哭嚎迸发出来,才惊得一个踉跄,指着水面:“拉上来、拉上来啊——”
仆妇们早已慌手慌脚地半拖半拽,将第二只落汤鸡捞上来,安放在岸边。
窦五娘子头上还顶了一根水草,滴滴答答的,神情十分惊恐;一扭头,瞧见艰难地忍着笑的裴沁,再也克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卢氏气得脸面发青,“你、你……文氏你疯了!”
“我不习惯事后恶语伤人,因此有仇当面就报了。”文照鸾斯条慢理地抚了抚袖口的褶皱,动作优雅而不经心,“这二年来,我的确粗鄙了些。夫人要嫌就嫌吧。”
还怕她报复怎么的。裴家门第低,可她又不姓裴。
她姓文,文坚的文。博陵崔氏是她的母族;她还有个弟弟,姓李。
忽然一丝荒谬感袭来,她心不在焉地望了一眼半隐半现的山间。
亭台被掩了大半,但依稀有一片鸦青的衣角。那人的身形,是再熟稔不过的样子。
如果因为这事而给他带来麻烦……她突然恶意地想,倒也不错。
卢氏还在叫嚣:“你太张狂了!回去之后,我定向皇后禀明,治你不敬之罪!”
得,这是气得胡言乱语了。
跟着卢氏的仆妇面面相觑,终究还是不大敢向她动手。这就让卢氏更恼火了。
“你们!”女儿还在抽抽噎噎,卢氏几乎锉碎了牙,气昏了头,“给我责打她!狠狠地打!”
“打谁?”
围观的少年人之中,分出一人,沉怒的声音紧随而来。
裴淑正抱着姐姐,等珊瑚取一件外裳来,猝不防一阵朴重的沉木香扑来,脸颊蹭上了一片柔软温凉的东西,扭头一看,才发现裴沁被一件宽大的外袍裹住了。刚才蹭自己脸的,是袍衫丝滑的缎面。
再抬头,她与裴沁同样惊异地望见了一个高俊的人影,刺目的阳光照下来,照在他脸上,沉沉的怒意也显得清晰温暖。
是韦王孙,韦敏。
第89章
方才泛舟就不见他, 裴淑还以为他去打猎了,这会子忽然冒出来,倒正是时候。
“阿姐!”她将韦敏的外袍又与裴沁紧了紧, 将她曲线毕露的身子遮严实。
裴沁这才得以站起身,不再像个冻鹌鹑似的缩蹲在岸边, 满面羞惭,耷拉着脑袋, 只有韦王孙沉木的衣香一个劲地往心肺里钻。
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齐王园的主人不紧不慢地来到卢氏跟前, 话声里有微微的冷, “我请的是宾客,不是喧宾夺主的强梁。”
卢氏脸涨红了, 局促不安。她比韦敏年长几轮,在他跟前却仍只能唯唯听从。她可以仗着门第欺侮裴家的女郎, 韦王孙一样可以拿门第压她。
权势,是一种怎么比都比不完的东西。
但卢氏为了女儿, 仍要勉强说一说话,“女孩儿家不懂事, 闹脸也就算了;可她一个妇人, 怎好对女郎下这样的手!”
她怒视文照鸾。
文照鸾挑挑眉,瑰艳之中透着洒落, “您身份贵重,我可不敢推您下水。”
“噗。”
众人扭过头。
裴淑抵赖:“看什么?我没笑!”
然后把脸埋在了裴沁肩上。
韦王孙和缓了面色, 强压下面上笑意, 瞧了瞧文照鸾, 又瞧了瞧裴沁,而后请周围看热闹的少年人们散了,不由分说囫囵结束:“既是姊妹们玩耍不慎, 以后当心就是。”
“可别再说请柬是咱们偷的了!”裴淑嘴快,秃噜一句。
裴沁捂住她的嘴,瞪过去。
韦敏的目光却已投来,向着裴沁微微一笑,笑意里满含了歉意,有种难言的温柔。
“这是无稽之谈,裴娘子是我这山野小园的座上宾。”他温声道。
窦五娘子立在几步之外。直到他回过头,一丝眼光也没舍去。
窦五娘子披着婢女取来的干净外袍,羞愤得扭头便走。
卢氏还要说什么,终于没说出口,忍气吞声,告辞带着仆妇便走。
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裴淑这才觉出几分忐忑来,“她不会报复吧?”
文照鸾道:“有你哥哥顶着,教他去应付。”
珊瑚终于取来了外裳,一路小跑着过来。文照鸾向前接了,到裴沁身边,将韦王孙的外袍揭了,换上自家的衣裳,叮嘱玉真:“抄小径到那头屋里梳洗了——避着些人。”
说着,将那件熏了沉木香的外袍客客气气地还了韦敏。
他身后的小厮要接,韦敏却先他一步,将外袍接在了手里。
“是我待客不周,使几位娘子受了委屈。”他的目光从裴沁远去的背影收回,向文照鸾揖了一礼,“改日我必向裴将军谢罪。”
“您过谦了。”文照鸾侧身避开,话语客气得近乎冷淡,“我们今日造谒,其实有些冒昧。只是府上屈尊相邀,若是不至,意实惶恐。我两个妹妹天性顽劣,不是登堂入室的材料,我代她们赔礼了。”
韦敏顿了顿,才道:“我是真心相邀,娘子见外了。”
她笑了笑,微一点头,什么也没说,走开了。
人与音皆远去,唯有那句“不是登堂入室的材料”仍留在韦敏心里。他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最后捉着那件外袍,转身离去。
·
卢氏母女提前离园,文照鸾自然也不会厚着脸皮留下来,便借此机会,带着裴淑裴沁提早回去了。
一路上,裴淑叽叽喳喳,说到湖边闹剧,兴奋得两眼发光。
“……就一伸手,这样!”她跟在文照鸾身后,两手推推摆摆地比划,“噗通!窦五娘子就掉下去了……这样一推!连我都吓了一跳!”
裴沁皱眉:“你歇着点吧!”
她已换了一身穿戴,脂粉也重匀了,只是脸色有些不大好,显然忌惮得更多。
“得罪了高门……二哥哥会不会在朝里难做?”她问。
文照鸾十分温和,“换你哥哥在场,说不定就把卢氏夫人推下水了。你们没错。”
裴淑向裴沁甩了个得意的小眼神。
裴沁抿抿嘴。她换了衣裳,却隐约总能闻出一丝沉木香。
“二嫂嫂,”她想到方才的事,不由得生出感激之情,却不知该怎样吐露,“……谢谢您。”
文照鸾握了握她的手。
裴淑轻松愉悦地走前走后,不经意一转头,“哎呀,山亭里有人!”
几人一齐回过头去。唯有文照鸾没回头,稳稳当当走她的路。
“那人好像望着我们……”裴淑嘀咕。
“看路。”文照鸾提醒。
于是姑嫂几人将那惊鸿一瞥抛去,回头走她们的路了。
·
出了园门,车夫远远见着她们,便将轭靷套上马。
裴淑先上车,亲自接文照鸾上来;一掀车帘,却见原本空空如也的马车座上,安安静静躺着个简朴的木匣。
匣上没有雕花,连漆也没涂,但却打磨得光润,不知里头有什么东西。
“咦?这是什么?”她奇怪,探头问车夫,“谁放的匣子?”
“什么匣子?”车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便将匣子捧出来,原要打开,想了想,还是捧给了文照鸾。对方低头看了看,没接。
“打开吧。”文照鸾道。
裴淑便兴冲冲地打开匣子,又“咦”了一声。
里头有一只彩漆的鸾鸟,木头雕的,有股幽淡的香味。雕工不算极妙,但看得出来十分用心,每个细处都力求精巧。
“这是齐王园的回礼?”裴沁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胡扯。
裴淑道:“这一定是给二嫂嫂的!”
说罢将鸾鸟放回匣子,往前一递。
文照鸾没接。
“二嫂嫂?”裴淑捧着匣子,伸长手。
二嫂嫂没什么表情,但眼中似乎又透着一些东西。
最终,她开口,向着玉真:“把它扔掉。”
玉真默不作声地接过匣子,不知去哪里扔掉了。
裴淑想拦没拦住,多少有些可惜,“很漂亮呢……”
文照鸾在她的搀扶下上了车,脸上神色淡淡的。
“来历不明的东西,”她道,似乎在叮嘱,“不要乱收。”
·
齐王园的炙肉虽然没吃到,但转过天,裴淑特地嘱咐厨子买了两大块鹿腿肉,插在铁钎上,烤得两面金黄、滋滋冒油,吃了个痛快,还分了一大盅去东北院给裴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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