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裴淑弃了窦五娘子,弃了韦王孙,径直划了个弧线,向裴沁的落脚点追去,催马如流星赶月。
裴沁的球在她马球杖下,滚了几个眨眼的功夫。时间一到,便被妹妹截了胡。
裴淑球杖虎虎生风,一把抄走她的球,拨马掉头回奔,走之前还向她抛了个飞眼:“二裴相争,必有一输!球场上没有姐妹情,谢谢啦——”
最后一个字,已遥遥消失在骏马奔竞的场中心。
裴沁目瞪口呆。
韦王孙追球的途中,绕了个圈,到她跟前,温声劝慰:“无事,失一次球而已,咱们还能追回来!”
话音刚落,彩门后鼓乐齐响。
“红马朋得一筹——”唱筹的奴仆尖声呼喊。
敲锣声一下、两下、三下……到第十二下才停止。
“我们已经十二筹了!”一骑红马的女郎奔来,正是窦五娘子,向着裴沁狠飞眼刀,“你们才八筹!等着输吧!”
……
球场上争强好胜,裴淑丝毫没放在眼里。
她一个人独夺了六筹,几乎征得了所有队友的心。
——除了窦五娘子。
赛后,一群少年人大汗淋漓地下马,到旁边宅院里重整衣妆。
裴淑得到了一堆子弟女郎们下次打毬的口头邀请,直到换了襦裙花髻,也还是乐颠颠的。
“咱们下一个玩什么?”她问身边的史二十一娘子。
史娘子道:“园子里有小舟,咱们泛舟吧!”
于是几个熟络起来的女郎们,三五个一道,高高兴兴地约定了泛舟。
【作者有话说】
我字体变大了!
第88章
女郎们闹着要泛舟, 过了正午的宴,晌午便泛起舟来。
有人邀文照鸾,她摆摆手, “教她们玩去吧,我看着就好。”
于是同几个妇人们聊起闲话。
她们夸她嫁了个上升空间很大的丈夫;她赞叹她们家大业大, 人丁兴旺,儿子(包括庶子)都有十七八个。
她们聊宫中的千瓣牡丹开了, 皇后可曾邀她入宫赏花?她答没那个福分, 且外子笨手笨脚, 把原本家里的牡丹都浇死了。
“哟,你家如今没有花匠么?”贵妇甲笑。
“唉, 他自告奋勇,说亲自养的花送我才用心;哪晓得只有一颗心, 手脚竟这样粗苯。”文照鸾摇头,“若是像贵府郡王, 字画卓绝,又颇识风雅, 想来牡丹在他手中才能开得艳丽。”
贵妇甲不接话了。虽然她府上没有亲自培育出的牡丹, 但她的郡王丈夫亲自调。教了一打色艺双绝的家妓。
就这样,聊天像荡秋千, 你的机锋荡来,我的还击荡去, 谁也没讨着便宜, 谁也没丢了面子。
一面闲话, 一面倚栏瞧少年人们泛舟,山光水色,晴日方好。
湖心亭落在水上, 挨在山脚,抬头便能瞧见青山。文照鸾不经意间扭头,忽然瞧见山间的小亭,方才入园时是一个角,这会望去,全貌已现在眼中。
小亭古雅,亭中有人端坐,看衣饰,其中一个是韦王孙,另一个鸦青的袍衫,只依稀能瞧见身段。
她瞧不清,却不知怎么,目光停留了一刻。
“哎,那是谁?”贵妇甲问。
魏七娘子的母亲望了望,“是韦王孙,与……我也不知,今日仿佛没有这个郎君。”
“许是他们少年人贪玩,不请自来。”贵妇乙道。
于是几人收回视线,又各自盯着自家的女郎了。
文照鸾久久才将目光收回来。她总觉得亭中人似乎也在回望。
小舟不大,多则载三人,少只一人。湖面穿梭往来,有的入了莲叶之间,还未绽放的莲阵里便有了五色缤纷的莲花。
裴淑与裴沐共乘一舟,远远向亭中望来,高兴地挥挥手。
文照鸾也与她们挥挥手。
小舟交错之间,她们与旁人说话,有女郎,也有郎君。其中一个载着窦五娘子的,相错时,似乎口角了几句。
裴淑叉着腰,很不客气的样子,怼了几句。窦五娘子气冲冲地划远了。
小半时辰,小舟陆续靠岸,女郎们在仆妇婢女的搀扶下,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踩着岸边青石,登上陆地。
裴淑裴沁的小舟也划在岸边,等着前头人站稳了,便准备上岸。
文照鸾催身后婢女珊瑚与莺儿:“快去接你们女郎,稳着点。”
珊瑚和莺儿忙过去了。
身旁魏七娘子的母亲揉着额头:“这痴丫头,人家都回了,就她还在湖心!待会少不得又闹腾!”
与她来的一个媳妇便问:“待会儿做什么呢?”
“郎君们郊猎去了。”史二十一娘子的母亲道,“今日韦王孙不去,他们玩不了多少时候。猎得了鹿,少不得又闹着炙肉。”
韦王孙没去郊猎,在山腰里望风景,与那鸦青衣衫的郎君一处。
文照鸾心里一动,不觉又回过头去。山腰亭里却只剩了一人,韦王孙已不知去处。
那鸦青的身影立在亭中,遥遥地望来,望得似乎仍是她的方向。
她转过身去。
说话间,又有一支小舟靠岸,挤在裴淑身边,舟上是窦五娘子。两只小舟挨挨擦擦,撞在一起,舟上的人便又龃龉起来,说了几句不客气的话。
湖心亭里听不真切,文照鸾道了失陪,带着玉真翠袖,沿着曲桥到了岸边。
风里传来争执的声音,隐隐约约。有一声忽然听得真切,是窦五娘子骂了一声:“贱婢!”
猛然间一推,裴淑没防备,被她推了一个趔趄,好在下盘稳,晃了两下,没跌倒;只倒霉了裴沁,原要起身上岸的,小舟一晃,一个没立稳,噗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文照鸾脸色变了。
周围人都发愣,窦五娘子也有几分心虚,嘴上却道:“你们看到了,她自己站不稳掉下去的!”
岸边湖水才齐腰,只是裴沁跌落水里,呛了几口,挣扎着出来,连头到脚湿了个精光,狼狈地扶着舟沿咳嗽。
裴淑同着婢女手忙脚乱地拉她起来。
文照鸾快步过去,“怎么回事!”
“二嫂嫂!她不讲理!”裴淑瘪着嘴,气红了脸,指着窦五娘子,“她说咱们是偷了请柬来的,还说别指望和高门子弟通婚!”
窦五娘子的母亲卢氏也过了来,轻轻地斥责女儿:“没规矩,还不快上来!”
余光瞥了眼文照鸾,抿抿嘴,其余什么也没说。
文照鸾心里明镜一般。
窦氏一门都是显贵,家主前几年袭了定远郡公的爵,郡夫人是世家出身;窦五娘子的父亲是黄门侍郎,母亲出身范阳卢氏,既贵且重,与一家子挤挤挨挨住在崇化坊的裴家实在是天差地别。
裴沁好不容易被拉了上来,头发湿哒哒地滴水,眼圈红了,不知是水溺的还是难堪的。
“你做什么推我!”裴淑将姐姐送上岸,恶狠狠瞪着窦五娘子,“你才是贱婢!”
卢氏夫人一沉脸,“你是谁家的女儿,这样粗鄙!”
“我没推你!”窦五娘子冷笑。
她鄙夷地扫了一眼狼狈上岸的裴沁。四月地气已暖,春衫单薄,襦裙湿透后,贴在身上极不雅致。果然是小门小户,都这样了,还要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摆给谁看!
“她们是我家的女郎。夫人何必明知故问呢?”旁边的文照鸾开口。
卢氏这才扭头,才要说话,却被她淡薄的声音打断,“范阳卢氏,教养不过如此。养出的女郎,竟当着人的面撒谎。”
窦五娘子脸一红, “你才撒谎!”
文照鸾冷冷地看着她,慢慢踱到她跟前,气势上早已压了她一头。
窦五娘子有些慌,后退一步,却不肯服软,“我说没推就是没推。你想如何?”
她又望了自己母亲一眼,发现母亲眼底有对这位文氏的不屑。
谁不知道文照鸾呢?从前她出入宫闱,是贤皇后的眼前人,定准的太子妃,声势之大,谁也不敢违拗她一句;如今可不一样啦,踩塌了金枝,落到泥地里,嫁了个名不见经传的武夫,谁还把她放在眼里?
窦五娘子便有了底气。
连卢氏夫人也笃定了文照鸾不敢太过出言不逊。她自己是端着身份,不能像村妇一样拌嘴的;女儿金贵,也得顾着脸面,一两句则可,多了就要被人笑话。
因此,贬损人的话,教婢女仆妇来说,正好。
她微微一个眼风,扫了扫身后的几名仆妇。对方收到她的意思,向文照鸾摆上了鄙夷的笑脸。
“这位……”一个仆妇开口。
跟着上前一步,要拽文照鸾。
却拽了个空。
文照鸾几乎与此同时,迈出了一脚,伸出手。
——正对面是窦五娘子,天真烂漫,二八芳年,犯了一点“口无遮拦”的小毛病,便是传扬出去,也不过是“直爽”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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