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志借酒消愁。可文照鸾晓得他年迈,带来的酒也是清甜似饮子,喝半坛也不能有些醉意。齐志只好拿鱼脍与嫩鹿脯将满嘴的苦涩压下去。
“您以为他是图什么?”裴石问。
齐志呆了一会,“我不知。但我思量他必定不是寻常人。”
这一点,也许八九不离十。
文照鸾请他再细陈一遍秦生体貌。齐志想了又想,还是那番话:
“他年岁二十有六,面白,目细,无须,天庭宽洪,鼻准略低……中人身量,似是个养尊处优的文士。”
这样的人,满京城一抓一大把。就文照鸾所知的,也有几十个。她有些苦恼,想了半晌,忽然眼一亮。
“我怎么把她忘了?”她这便起身,向他们道声失陪,匆匆离了席。
不大一会,携了个人来,正是闲居对门里的宋问瑄。
宋问瑄被她捉出来得急,只简单插了几支对簪,穿着一身藕荷襦子,裥裙六幅微碧,都是素来家常闲居的旧衣裳。
她与齐志裴石二人很熟,并不拘礼,只要了一张素白的细纸,将自带来的笔墨铺开研得,向文照鸾点点头。
说不出来,那便画将来。
宋问瑄的画工不同于旁人,最擅白摹,凭人张嘴一说,落在纸上,能有九分肖似。
宽额细目,鼻圆脸润。
她画得了,问齐志:“如何?”
齐志眯着眼,似观似想,“瘦了点……这一处不像……脸再长两分……”
宋问瑄出奇地耐心。他说,她便改。
齐志不擅画,也不擅观画,几次改来改去。细纸上改到无可再改,宋问瑄便耐心地重又画了一幅,接着再依着他改。
就这样,生生画了一个时辰。
“是了!”齐志抚掌,长出一口气。
宋问瑄搁笔,目光一一从几人脸面扫过。
“可认识?”她问。
裴石摇头。
文照鸾摇头,却有点头。
“不识。”她道,同时露出了恍然的一点微笑,“但我猜出了他的身份。”
宋问瑄挑挑眉,脸上神情介于“又来了”和“我就知道”二者之间。
“内侍。”她们异口同声。
第115章
不是读书人, 胜似读书人。
内侍,是一群有人觉着腌臜、有人觉着可怜的人,也是一群有人厌恶、有人阿谀的人。宫墙的百姓, 多少对这些人抱有一些狐疑的好奇心。
实际上,无论是文照鸾还是宋问瑄, 与那群人相处得久了,都很清楚, 他们不过是与一个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的群体。
他们有的愚钝、有的伶俐、有的忠诚、有的两面三刀。与时俗世情差不多, 能在芸芸众生之中脱颖而出、扶摇直上的, 永远都是又机灵又忠诚的那批。
禁中的内侍,年长有资历的就那么一些, 几年、十几年,变动不会太大。文照鸾也都能说得出名姓。
这一个, 她不认识。
这再寻常不过,这种年岁不大、资历不高的内侍, 后宫里少说也有四五千。
就这还是少的,若是前朝, 人数可直达上万。
宫外行走的活计, 才入宫的小内侍是做不得的;有头有脸的会被认出来;便通常由上不上、下不下的那些年轻内侍去做。
这样一人,在宫中磋磨了十多年, 人事上极为圆滑,行事说话最会揣摩人喜好, 又识了诗书文字, 可不投齐志的脾气么?
宋问瑄“嗐”了一声, “你看他眉眼间那股子谄媚劲儿,齐先生以为他与您志气相投,人家可早已将肚里琢磨了百八十遍了!”
齐志惊愕得只会“啊”、“啊”与点头、摇头, 神色数变。
狂风过境后,心情又只剩了满地狼藉。
他难过极了。
“果然,我学识是不够的。”他喃喃道,“……学识是不够的,是个老朽。”
他坐在书案前,盯着画里活灵活现的“好友”,枯坐得久了,仿佛一根岔出来的老树干。
宋问瑄自顾自收拾她的笔墨,丢他一人自己消化情绪。
裴石宽慰了几句。可他也清楚,这丝毫不能减轻他的失魂落魄。
齐志最后瞧了一眼画上笑容柔和如初生浅阳的人,将它轻轻卷起,交在文照鸾手里。
“是我误把豺狼之心,当做了光风霁月。我与此人,从此割席。”纵使秦生只有一幅画在这里,他也要郑重宣告一句。
酒席就此散去,他向文照鸾要了残剩的那半盅酒,留与半日消愁。
那幅画于文照鸾还有用处。
她要想法子将它交给惊鹤。
李惊鹤。她在心中默默为他添了一笔姓氏。
·
短短几日,风云变幻。
朝堂局勢波谲云诡,以极快的速度,向一个谁也摸不清的方向驰去。
文照鸾与宫中的柳妙云惯常有书信往来,虽然柳昭容的言辞浮夸空洞,文照鸾的书信呆板泛泛,但毕竟还是互通有无,以示友好的。
忽然从这一日起,她发现,上一封十日前去向宫中的信,柳妙云至今还未回。
这是一件看起来很微不足道的事,但结合这几日朝堂上,弹劾裴石的奏折骤然增多来看,它暗示了一个不太妙的征兆。
为了确认,文照鸾又写了一封信,交由玉真,令她亲自带去宫城。
崇化坊去向掖门,一来一回顶多两个时辰,但玉真午前出门,足足到天擦黑,这才空着肚子回了来。
文照鸾问:“如何?”
玉真饿得前胸贴后背,先拿一笼冷饼垫了三分饥,而后道:“我往城门下等了两个时辰,阍人道内侍们用午食去了。晌午时,不知是哪个小黄门出来,傲慢得很,收了信,自顾自走了。”
文照鸾便明白了。
这信,八成又是石沉大海,即便柳昭容收到了,也是不会有回应的。
那么是真的了。天子喜怒无常,前些时候还将李惊鹤捧到了天上,这会子为了个莫名其妙的传言,又怀疑起他的血脉,要将他摔到泥里。
这就是天家恩宠,来也不由己,去也一阵风。
她有些担心他,同时更担心自己与裴石。
弹劾裴石的奏章里,缘由多种多样。有些是指他恃宠而骄,升迁过快;有些是指他帷薄不修,前番纵容族亲为祸乡里,后更兄弟阋墙,致人伤命。
这些弹章一阵如雪花声势,每一片虽小,但都倾轧到他身上,再干净的人,也要被扯进洗也洗不清的泥潭里。
好在她手里还有那张内侍的图画,一旦能送到李惊鹤的手里,他这一回变成反客为主。
只是究竟有什么法子,如今是逆风行舟,更加不能如意。文照鸾陷入了困境之中。
祸不单行,只在拿到画像的第三日,文家派人来了消息。
“什么?”她几乎惊跳起来,“贬黜?什么时候的事?”
家里的小厮一向调。教得沉稳,此时也不由得神情惶惶,将头垂得更低,“今晨。”
但他又添了一句:“旨意如今还未下。”
狂跳的心稍微和缓了一些。
心念电转。
贬黜是冲着父亲的。既然不是旨意下达,那便是宫中的眼线传递消息。眼下还处在天子召集臣子商议的环节。
当真议定了,便无可挽回。
贬黜与贬黜之间,因圣心不同,差别可谓云泥。有的是轻拿轻放,贬放外地一阵子,也就又回来了;父亲这一回恐怕不成。他牵扯进的是天家血脉这样撼动国本的事,若失了帝心,恐怕在贬放外地的路上,就要“因病卒”了。
她简单梳整了一下,带上婢女,立刻往宣阳坊而去。
一路上,既揣摩宫墙内如今状况,又思虑究竟怎样传递消息,更担心裴石在朝堂上是否已孤立无援。火急火燎,终于来到了宣阳坊。
宣阳坊统共没几户人家,各个都有高广严整的乌头门,前后门庭的拴马石上,宾客的缰绳栓得满满当当,富贵衣装者进进出出,炙手可热。
今日唯有一处门可罗雀,便是文家。
厚重的中门紧闭,门子们面无表情,唯有在望见她乘来的马车时,脸上才一喜,呼啦啦都迎上前,将婢女先接了下来,而后请文照鸾下车。
一个门子道:“后头正寻大夫,不知怎么了。”
文照鸾问:“母亲身子不爽利么?”
正说着,中门打开,里头对面急匆匆地走过来人,是家里常用的仆妇,一见了文照鸾,如蒙大赦般,将她拉了进来。
“快!快去瞧主君!”仆妇面如土色,连礼都失了。
文照鸾与她一边走,一边道:“我晓得了,圣上要贬黜父亲。”
“贬什么呀!”仆妇口焦舌燥,“贬了也走不得了!主君中了风了!”
不啻一个晴天霹雳,砸得文照鸾懵住了。
“什么?”她愣愣问。
饶是如此,脚步也还不由自主地跟着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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