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157)

  仆妇的焦躁里有深深的怜悯,叹了口气,拉着她往里去。

  这回子文照鸾瞧见了,走的、跑的、仓皇的,还有各路背着药匣的。越往后去,人便越杂乱无主。

  文照鸾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到了尽北主院,气喘吁吁到得廊下,大声问:“母亲呢?”

  若是往常,婢女便进屋传话了;这会子,她们瞧见了她,几乎同一时间便开了门,什么都不说,只请她进去。

  她含着无尽的惶恐与无措,迈进门槛,走了几步,绕过一扇云母屏风,便愣住了。

  挤在床榻边的是大夫,一个、两个、三个……素日里强硬专断的母亲崔氏,此时被挤在角落,清瘦的身子愈发瘦弱,紧紧抿着唇,一丝表情也没有。她的目光被帷帐里那一处隆起吸引,于是文照鸾也顺着那道目光看去。

  她看见了一个衰弱地僵躺在被褥里的老人,嘴角正抽动不休,发出含糊痛苦而又仿佛连绵不绝的声音。

  这声音无休无止,在场的人里,除了崔氏与大夫,每一个听见的人,眼中都会露出不自觉的难以忍受的恐惧。

  她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毫无尊严躺在床上的人,竟然会是她的父亲。

  几日前他们才见过面。那一回,他铁钳一样的手掌扣着她肩膀,眼中的阴鸷要刺破她的心神。那时他令人畏惧,也是令人感到震慑的力量的。

  可如今呢?

  崔氏僵直的目光动了动,望过来,终于升起了一丝苍凉而柔和的色彩。

  她们互相看着对方,一时间千言万语,却都没说话。

  恍然间她恨极了自己的通透,宁愿不要猜出这种令人厌恶的答案。

  母亲走到她的身边,将目光再度施舍向那群人包围中的文坚,轻声、确无比清晰地向她道:

  “他再说不出话了。”

  再不能吐露一个秘密,也就能从此使天子安心。

  因此,他们暂时得了宽宥,他们的家,暂时得以保全了。

  她们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留陈媪代为看顾。

  来到院中,撇开了人,崔氏道:“我打算带你父亲回定州。”

  文照鸾吃惊不已,“您为何忽然想着……”

  定州在更久之前,还叫做博陵郡。那是崔氏郡望的兴起之地。博陵崔氏犹如一棵盘虬数百年的老树,枝叶遍及长安内外,但根扔扎在遥远的定州。

  “你父亲就是这万年县人,你的祖父母早已驾鹤,叔伯几支也分了宗。即便回父亲的乡籍,又能往哪处去呢?”

  离了屋中人心惶惶,崔氏平静下来,以少有的耐心的语气,与女儿说话。

  文照鸾还是震惊,紧皱着眉。她觉得母亲有事瞒她。

  “您是想要远离京城?”她犹豫着又问,“您走了,我怎么办?”

  崔氏憔悴的眼中有难以言喻的慈爱。她定定望着这个孩子,短短片刻,回想起了她从年幼至今的无数往事。

  “你父亲已然如此,再拖下去,于我、于你们,只会有害无益。往后的事,命运自见分晓。”

  她将目光转向院中来来往往的奴仆,不知在想怎样处置他们,抑或想着自己的心事。

  文照鸾道:“您一定有别的缘故。”

  崔氏反问:“能有什么缘故?”

  她说不上来,只得沉默。母亲还是那个母亲,心意已决的事,断不会更改。

  第116章

  “我想陪您一起走。”文照鸾道。

  从前种种, 对母亲是埋怨也罢、不解也罢,到头来,她发现, 原来自己仍是依恋她。

  崔氏嘴角动了动,似乎是个微笑, 又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

  “走不走得成, 也得看此间事是否能了结。”她道。

  文照鸾因而想起眼前的艰难处境。她如此, 崔氏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低低将那幅画的事告诉了崔氏。

  崔氏目光亮起来,有好一会没开口, 而后点点头:“昌明坊有一户卖豆腐的人家。她家门庭小,做出来的豆腐却很不错, 你去尝一尝。”

  她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

  又说了会话, 崔氏催着她走。

  文照鸾便回屋,又望了一会父亲。他似乎不大认得人, 只晓得在床上呜呜咽咽。而崔氏望向他的眼眸中, 并不见沉痛或怜悯。她不过沉陷在自己的心事之中。

  文照鸾再不说什么,嘱咐了陈媪几句, 终于离开。

  她按照母亲所说的,先去了昌明坊, 找那卖豆腐的人家。

  的确门庭不大, 却十分整洁, 周围弥散着一股淡淡豆香,已凉却下来,使人印象深刻。

  门半敞着, 院里有人大剌剌地闲坐喝茶,见有客来,慢慢地拄拐起身,却也不大老,是个很想要使自己显得庄重的胖妇人。

  对方觑了几眼文照鸾,道:“今日豆腐没啦,您若想要,明日趁早!”

  文照鸾道:“我母亲特地教我来,说您这里豆腐十分不错,真可惜。”

  那妇人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请她进屋说话。

  屋里便是豆腐磨坊,十分沉重的石磨摆在当中,处处搁着细纱网,物件琐碎密集。豆粉、卤水奇特的味道钻入她鼻尖。

  妇人请她坐下,一边往茶汤里点姜、盐、胡椒,一边问她来处;当得知她身份,那一盏香酥的茶汤也就备得了,推到她跟前。

  “寻常人家可没我这胡椒。这样好的金贵物,是我女儿孝敬来的。”她矜持的笑里有说不出的得意,“她是长公主府里做事的。她有一手雕豆腐的绝活,我也比不得呢!”

  文照鸾心里一动,记忆中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雕豆腐,长公主府……

  她恍然,“您的女儿,叫……”

  “我家姓王,她族里排行十二。”妇人道。

  十二娘,长公主府里的十二娘。

  她彻底想起来了,眼前闪过了俏丽的十二娘与长公主拧眉瞪眼的泼辣样。

  长公主是天子的姐姐,在立储一事上不偏不私——但文照鸾当然清楚,那只是外人看来的。

  怎可能不偏不私,长公主李怀慎是最喜爱自己这个新冒出来的侄儿的。

  她开口:“我识得十二娘,与她很投缘,有些东西想要……”

  话不必说完,妇人已心知肚明地笑起来,“好、好!既然如此,恰好她明日要归家来,夫人亲自见她吧。”

  就这样说定了。

  对方又添了一句:“明日可得穿得素朴些,不惹眼!”

  文照鸾应下,带着婢女去了。

  ·

  第二日,她到得早些,果真摘了金玉长钗,褪了红罗霞彩的帔子,只穿了一身赭衫靛裙,带着竹篾的幂篱,到了昌明坊豆腐王家。

  王十二娘到得更早。她已在家中等着文照鸾了,依然是曾见过的那副俏丽灵巧的模样。

  见了面,王十二娘细细观瞧她,似乎在回忆她的身份,而后点点头。

  胖妇人出屋,将门阖得严实,自己到外头把风去了。

  王十二娘开门见山:“夫人有何物要交与我?”

  文照鸾从袖中取出画像,向她说明了始末原由。

  十二娘原本紧缩的眉头逐渐舒展,珍而重之地将画像藏在自己怀中,而后不放心,又折了几道,塞在了鞋里。

  她见文照鸾瞧着,也不害臊,埋怨道:“最近长公主府上来了几个很讨厌的人,进进出出都得搜检,我快要被烦死了!”

  “宫中眼下如何了?”文照鸾问。

  “你问谁?长公主还是陛下?”十二娘道,“长公主是很好的。陛下我不清楚,但据说气出了痰症,几个殿下都上蹿下跳的。”

  她浑无禁忌,文照鸾听得不禁好笑。

  十二娘又道:“长公主嘱咐我告诉夫人,如今四殿下亲近的人,周遭都有耳目眼线,你们不能轻举妄动。”

  这文照鸾有心理准备。但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四殿下呢?他还好么?”

  十二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不必操心他。他过得比你我都好,吃些苦头也没什么。”她道,“这回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谁能料到他们翻出那种陈年旧账?不过,有了你的画像,长公主便能反客为主,你等着吧。”

  她信誓旦旦,像一只极有冲劲的小兽,身上的活力与生机,使文照鸾忽然明白,为何长公主如此钟爱信赖于她。

  十二娘是个风风火火的人,事料定了,一毫也不耽搁,说走便走。

  文照鸾又多留了一会,待附近行人逐渐稀少,这才起身离开。

  接下来,就是李惊鹤的事了。

  ·

  又是一年入夏,荼靡尽了,青梅逐渐长成。

  终究后宅不比朝堂,多少是要清静一些。尤其是裴家如今走的倒比来的多。

  刘氏病了一阵子,逐渐地缓和过来,不像前些时候哀痛欲绝了。

  时过一月,裴柏的丧事都料理毕了,裴大娘这才登门,说想与刘氏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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