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贴了二百两,并那一百两润笔费,买下了躞蹀带。
第37章
裴石拿到躞蹀带时, 惊喜交加,身后的尾巴几乎要翘上天。
当下解了革带,拿新的换上, 展开肩臂与她瞧,像只开屏的公孔雀。
文照鸾点头, “不错。”
“这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他在屋中溜溜达达一圈,来回照那菱花镜。
“小厨房不是常给你做酥酪?”她道。
他低头摸摸躞蹀带, 又抬头望望她, “那个不算。”
怎么不算。她心里腹诽, 当真瞧他腰身,被那衣袍革带勒着, 愈显得健壮柔韧,流畅的线条里有惊人的爆发力。
好腰身, 也不知他那些齁甜的酥酪都吃到哪里去了。
裴石眉梢眼角蕴着笑意,“啾啾。”
“嗯?”
他却又不说什么事, 似乎很高兴的模样;而后进进出出,逮着机会就与人炫耀去了。
文照鸾搞不懂他的心思, 便将心思花在搞得懂的事上。
她去听宋师氏讲学了。
·
宋师氏教授的是诗、画、香、茶等风雅之道, 这就很能弥补裴家人在这方面的欠缺。而由于她非男子,因此有几个需要避嫌而不会出现在上午书堂里的女郎——裴沁、裴淑以及郑幽兰, 此时便会到书堂来听讲,学一学时世所崇尚的雅致。
——当然, 过于顽劣不堪的孩子是会被勒令散学的, 此处特指裴昂。
秋意渐深, 这时节逐渐有了些寒凉,但总体还是宜人的。
又是旬假,裴石得了闲暇, 便与她同去。
他今日着一件常穿的翻领袍,却还摆弄那躞蹀带,坐在床榻边,比划着要往腰上系。
文照鸾已穿得齐整,帔帛也披了,正指尖挑了一点胭脂,对镜再抹匀一些。镜中见他如此,哭笑不得:“你今日不穿公服,这一条就不搭了。”
说着回身,到他身旁摘走了躞蹀带。
裴石却稀罕得很,扬手将带子挪开,“我明日还用,不能洗了!”
文照鸾才握着了带头,教他一勾,帔帛又不防备被踩住,失了平衡,猛地往下扑去,正扑在了他身上。
裴石冷不防被扑了个倒仰,承托着她,倒在柔软的衾褥里,手心里早已失了躞蹀带,唯有那副柔软无骨的腰身。
那触感前所未有,使他感到震惊新奇。
回过神来,便见文照鸾满面通红的脸,裴石也呆了呆,竟就这么箍着她,瞧了一会。
她咬着唇,那透红的唇脂便格外地半含半露。只一刹,鬼使神差地,他松了手,指腹轻轻地在那唇上捻了一下。
文照鸾几乎是惊跳起来,那片被他沾过的唇火辣辣的,所有热气都在往脸上涌。
秋燥在这寂寂清寥的晌午,愈发烘得人身上发烫。
她嗓子眼里也像被燥意侵入,说不出话来,尴尬中,只好当做无事发生,背过身去整理帔帛。
那条躞蹀带半挂在床缘,此时已无人理睬。
此时说点什么都显得欲盖弥彰。裴石心脏疯狂跳动,前所未有的情愫在胸口堆集。他垂下眼,瞥见指腹上一抹红痕,宛然鲜明,便涌起方才那瞬间的感觉。
……他想捻上去的,不止是手指。
裴石将那抹胭脂抹在手掌心里,又瞧见了床缘半挂的躞蹀带。
“口脂……”他开口。
才褪下的红晕迅速又窜上脸颊,文照鸾慌促地回头,故作不耐,“住嘴!走……走了!”
她匆匆便往外走。
裴石在身后,那股发烫的愉悦更加高涨。他叫住她:“口脂花了!”
“……”
文照鸾如凌乱的风,水晶帘内卷出又卷入,窘迫地对镜匀抹唇脂去了。
·
这件小小的事,与躞蹀带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太一样,但都给了裴石一种“他们在逐渐靠近”的愉悦感。
山巅清冷的雪正在融化,化成她清艳眸子里那一刹羞赧的水光。
这种愉悦感,一直到他们坐在书堂里,也还在持续。就连当他听到郑幽兰矫揉造作的柔声细气、见到她非要教自己“品评”一副什么兰花图时,他也还是愉悦的。
“宋师氏博学风雅,胸中极有丘壑,不亚男子。”郑幽兰穿了件浅绿的襦裙,秋意里的一抹初春一般,“她教了我们怎样将兰草画得孤标风骨。我愚钝,学不来她的一二,你瞧瞧我这一幅,好不好?”
她低头盈盈地望着他,有意无意,身形正在他与文照鸾之间,遮挡住了裴石愉悦的源头。
“不错。”裴石扫过一眼兰花,道,“躲开点。”
郑幽兰抿了抿唇,有几分委屈的模样,将身子让出了半条。
“表哥……”她张口。
但裴石已经索性挪到左边去了。
往左几步,是文照鸾的书案。
他与文照鸾都是宋师氏的书堂里临时添加的学生。文照鸾是偷得半日闲,他是死皮赖脸要跟着来。
文照鸾也在画兰花,但不独画花,也画了清泉、老树与山峦小径。
她一笔一画,不似写字那样游龙灵蛇,而是很认真的思索模样。裴石瞧了,便觉得有意思。
“我不会,你教我。”他在她书案旁摊开一张尺余的竹纸,大咧咧又无辜。
竹纸轻白,但质脆易损,用来给一室初学者用,绰绰有余。
文照鸾见他那笔杆在指间旋来旋去,连墨也不沾一点,显见没有学画的心,于是不理睬他,继续画那山水。
宋师氏听闻了这头动静,缓缓地踱过来,顺便瞧了瞧各人的画。
裴石没怎么与宋师氏打过交道,此前还以为她是个年逾六旬的老妪,却没想全不是一回事。
宋师氏年三十许,瞧着又要年轻些,像个妙龄的妇人;只是一身意态懒散疏离,并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她比女子多一些磊落,比男子少一些轻狂;有几分女道清修之意,却又不似女道枯槁。
总之,是一个十分随心所欲的人。
她评价文照鸾的画,“匠气。”
“我不善画,您知道的。”文照鸾搁下笔,颇有些无奈。
“你的字明明有龙凤之态,怎么偏就学不好画?”宋师氏恨铁不成钢。
郑幽兰此时慢慢地凑过来,面上有几分羞涩,将手中画展开,“请您瞧瞧我这一张。”
文照鸾神色不变。裴石正专心盯着那山水,想从中瞧见“匠气”两个字。
郑幽兰噙着笑,眼里是宋师氏,余光却瞥着他们夫妇二人,又着意落在那副山水上,多少暗暗有几分得意。
宋师氏不理会她们有什么暗流汹涌,拿起那张兰花,瞧了一会,点点头,“空谷幽兰,泉石漱鸣,有清孤之姿。”
得了她的肯定,便是压了文照鸾一头,不由得郑幽兰不喜。
她这喜色,无遗地落进了文照鸾的眼中。
这个小姑,自己从刚嫁进裴家,就已有所耳闻;再结合她的一些言行举动,只要不是瞎子,恐怕谁都能瞧出她对裴石的那份心。
裴石自己知不知道呢?
文照鸾不由得去看他,却见他才从她的那张山水图中抬起头来,眉目虽然英俊,却怎么看怎么憨。
“哪里匠气了?”裴石指着画,问宋师氏,“山是山水是水,不是很美妙吗?”
……
·
晚间,文照鸾漱洗了,窝进自己的衾褥里。裴石还未入睡,正擦着他的刀。
分房的事,她提了几回。起先他推脱,而后又因杂七杂八的事耽搁下来,到如今她竟也渐渐习惯了。
习惯了有人在身边,热意与气息都缓缓入侵过来,带着克制与放松,说过不碰她,也就不越界一步。
她能安睡,也就逐渐淡忘这事了。
今日她却又睡不着,想着一些事,因此呼吸便久久不匀。
裴石擦完了刀,也不用望,便晓得她还醒着。他将刀还入鞘,挂回架子上,起身去熄灭烛火。
“二郎。”文照鸾此时出声,并拥着被子坐起来。
裴石这几日心情都不错,“嗯,睡了。”
“我有事与你说。”她道。
灯花爆了爆,裴石的眼皮子跳了跳。
她是会整些幺蛾子的——每当用这句作开场。
裴石便防备着她那张殷红软嫩的小嘴里,又要吐出什么教人又恨又爱的话来。
文照鸾道:“我给你纳个妾吧。”
“……”
从躞蹀带持续到此时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裴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的,“我没说想纳妾。”
“我知道,但……”她有些尴尬,盘着腿在床上,想这话该怎么说,“开枝散叶,你总是要的。我有隐疾……”
“在身上,还是在心里?”
文照鸾吃了一惊,眼睁睁瞧他到了床边,隔着轻薄如蝉翼的纱帐,乌沉沉的眼里冰冰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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