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55)

  他掀开纱帐,带着怒意和失望的目光便沉重的向她压过来。

  她缩了缩身子,有一瞬是慌张失措的,但神情紧绷平静。

  裴石最终却没做什么,只是收回目光,躺进了他的那一侧床榻,并闭上了眼。

  她呆了一会,轻手轻脚地去熄了灯烛,重入床帏时,他手脚也没变换姿势,眼皮也没撩开一下,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她便也合衣卧下,在身旁熟悉的气息里,沉默半晌,而后又道:“你不说,但我得提。教你知道,我并不会因此妒忌,碍了你与谁的终身。”

  许久,他那里才传来声音:“你倒贤惠。我若真有这么一人,你要如何?”

  “你尽可以纳了她,我不拦着;若是要正妻之位,我也可以和离。”她补充了一句,“——现在不行。得等一段时日。”

  他模糊地发了一声笑,好像在钦佩她的“贤惠”。

  文照鸾说完了,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见他久不再说话,便渐渐放松下来,睡了过去。

  她睡了,裴石却睡不着。

  月色愈发分明,他瞧见黯淡光线里,她宁静柔美的睡颜,眉目也柔和,丝毫没被睡前的话困扰。

  却烙在他心里,堵得他发慌。

  她送他躞蹀带,对他似乎没有了那么抵触,这一切本该越来越好,可挡不住她翻脸无情。

  裴石气闷,却总也不解。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所认为的“越来越好”,只是一个错觉?

  原来她并没有走出过一步,依旧在那堵厚厚的坚墙后么?

  她并不喜欢。

  ·

  文照鸾惊讶地发现,一夜过后,裴石反而多了两只黑眼圈。

  “你怎么了?”她问。

  话出口,隐隐猜到了原因,便多少有些后悔,不该问出来。

  裴石却已不像昨夜那样怒气。他平静下来,琢磨到半夜,得出了个结论:

  夫妻情分,是两个人的事。是他做的不够,不是她不好。

  “我送你的那套金钗,怎么没见你戴过?”想到此,他问。

  文照鸾搪塞,“那样一整副,得大礼时才戴的。”

  说罢起身,准备唤婢女入内侍奉盥洗。

  不想却又被他拉住,被迫转身与他相对。

  裴石倒也没唐突,放了手,正色又问:“你是不是不喜欢?”

  这种事怎么好说出口。文照鸾下意识道:“喜欢的。”

  “你不喜欢,”他一语戳穿她,“否则独个也能戴,也没见你戴过。”

  颓丧是颓丧,他怎么还是这么敏锐。

  文照鸾语塞,只得用一个柔和的浅笑来敷衍一切。裴石就被她这么糊弄过无数回。

  这一回却不行了。裴石道:“我送你的东西,你都没用过。”

  胭脂没擦过,缎子没裁过,佩囊也没戴过。

  文照鸾道:“你是好意,我都心领的。我自己都有……”

  裴石叹了口气。

  他没猜过妇人心思,以前总觉得嘴里说什么,心里就想什么,全没想到妇人家口是心非。

  “你都不喜欢,对么?”他道。

  她不说话了。

  关于对礼物的接受与回绝,文照鸾见过也学过,但那是有关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与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并没有关系。

  再说,真话怎么好说呢?胭脂太香,缎子轻浮,佩囊太大……

  而裴石却道:“为什么不说出来呢?说出来的话,你自己不也高兴么?”

  他见她那缕笑意已消散,而微微蹙眉,不知想些什么,便不再追问,只留下一句“你等着”,便下床榻,出了门去。

  一会儿,却又回来,怀里挟着匣子,正是那副金光耀耀的簪环。

  在文照鸾惊讶的注视下,他打开那簇新的木匣,将簪环露出来,摆在他们之间的床榻上。

  “真的不喜欢?”他又问了一遍,澄明的眸光里有赤诚。

  文照鸾犹豫了一会,“我……”

  匣子“啪”地阖上。

  “那就融了,换个样式,如何?”裴石道。

  那一副亭台楼阁精巧玲珑,却当真不大能吸引她,还不如他熠熠微笑的神采显得张扬生动。

  若依着她,便长长久久地收在库里,不劳烦换什么样式,也再想不起它来;一如她人生中许多不大愿意回想的事。

  文照鸾终于被吸引了一点,“换什么?”

  “首饰陈设,花鸟鱼虫,随你。”

  天上地下,万物浩繁,这么多样东西,这就一时让人犯了难。

  她想不出花样。裴石索性替她帮忙:“你闭上眼。”

  她不解:“闭眼做什么?”

  “闭上就是。”

  她依言做了。

  世界一片漆黑。裴石的话在咫尺,“换个样式——你想的头一样是什么?”

  她闭着眼,覆下的眼睫颤动,神情便跟着微微变换。

  半晌,文照鸾睁开眼。他与豁然天光一道,出现在她面前。

  “想到了什么?”他问。

  她有一瞬的呆滞,很快蹙眉又展眉,盯着他,吐出一个字,“……船。”

  裴石意外,“船?”

  连文照鸾也说不清,“就是那种……很高大,竖着长杆、挂着帆的宝船。我曾在一本书上见过。”

  真怪,明明只是很久之前的记忆,方才在黑暗中却突然冒了出来,竟还颇让她喜欢。

  “那咱们融了做船。”他眸里有灿灿的金色,又问,“你喜欢么?——说实话。”

  说实话。她再次在脑海里描绘了一下大致的形状,点头:“喜欢。”

  他眯起眼。

  文照鸾笑了起来,“不骗你。”

  连天光都仿佛明亮了几分,被她的笑意所招引。

  裴石的心跳漏了一拍,带着匣子跃下床。

  “好,那就做船。”他气势陡涨,而后想到一件事,回望过来,“哪本书?长什么样?”

  文照鸾盘坐帐边,仰头与他面面相觑。

  ……这她哪知道,书早没了呀。

  ……

  第38章

  船的样式难寻。那书是曾有过的, 不是什么经史,因此早已佚失。文照鸾遣人去书肆,也抽空亲自跑了一趟, 只见有山水图画里草叶子似的扁舟,详细些的却难寻。

  问起卖书的店家, 店家笑道:“您要的那种是人家家传的营造法式,寻常买不到的。”

  果真是买不到。长安偌大, 那样的宝船, 却也只有靠海的泉州等地船匠才会造。

  又或许内苑藏库里有图纸。

  前朝哀帝曾使人造过龙艘翔螭, 各自高长数丈,极是宏丽。图纸若是没在洛阳大火中焚毁, 应当会随同珍宝一道,被迁运进皇宫内库。

  这样一来, 就得托人入宫去找一找,一日两日内是必不可得的了。

  正当她思忖时, 裴石却有了更直接的法子。

  转过一日,他也不知从哪里, 吭哧吭哧弄来许多木板子, 厚厚薄薄,形色不一, 又有许多铜丝铁楔,叮叮当当摞了一堆, 在文照鸾吃惊的目光中, 很若无其事地掸掸衣袍上尘屑。

  “打个样子而已, 何必兴师动众地求人?”他指着那堆零碎,“咱们自己弄。”

  文照鸾难得呆滞,“……咱们?”

  裴石一乐, 拍了拍木板子,又拍得木尘震起,“对,咱们一起。”

  ·

  文照鸾起初很不乐意。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啊,比如核支阖家人的月例、对账簿子、照管家人饮食起居、走动随礼、外头店铺子的约束看察也得时时有着。

  她很忙的,哪有功夫陪他玩木匠家家酒。

  但裴石下了值,就颠颠地早归家,门一关,外袍脱了,撸起袖子盘腿便坐在那堆零碎前,拿个锤子凿子敲敲錾錾,时不时还要过问她船底如何、船头如何,弄得她心浮气躁,没两回功夫就要扭头去望一眼。

  望一眼,再望一眼。

  就瞧他船底也做了,船头也做了,手里叮当哐啷,衣襟上沾着尘,神情却专注一丝不苟。

  瞧着瞧着,便不由自主地跟着沉静了下来。他敲敲打打的声音也变得没那么聒噪了。

  直到他试图将一块裁好的板子往船底板上摞,文照鸾才终于出声制止,“不能这样来。”

  裴石抬起头来,眉头微拧,有一丝困惑,解了幞头的黑发散下几绺,搭在额角眉眼之上,透出随性的英挺来。

  “得有隔艚。”她道,“竖在甲板之下,将里头隔成几个不透风的闭室,这样才不会因一处船底触破而整艘船沉没。”

  她一时说不清楚,索性提着裙角过来,小心翼翼踩过凌乱的地面,在他身边蹲下来,捡起一块小小的木片,插在船底上,比划给他看。

  裴石恍然大悟。

  他用匕首切下木板,用凿子将楔子楔进去,又用铜丝将结合处绕上,有条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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