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照鸾近处瞧,光火不够时,便将烛盏移近,借着光亮瞧他动作,时间长了,便悄悄挪动一下发酸的腿脚。
而后坐了下来,继续看。
她大多时候不开口,除非裴石问。
——或者实在看不下去。
“这里不对,”文照鸾制止了他安放桅杆的动作,“杆子要插下去,否则立不稳。”
裴石停下来,没按照她设想中的做,“有架子架着,不会倒。”
“没有架子。”她又拿走桅杆周围那一圈模样奇怪的木架,“大船的桅杆是用索子牵引的,不会像栽树一样围一圈木架子。”
他眼眉一皱,驳道:“若插进去了,船板不就被戳出洞了么?索子没有架子牢靠,总是要断的。”
“就是要戳进去的!”文照鸾坚持,“索子比架子轻,要用索子。”
一般来讲,裴石都会按她说的做。
可这次他还是不信,总觉得桅杆若将船板戳出洞来,船就不好使了。
于是两人费劲地争辩了半天,直到夜深人静,外头婢女们都歇了,才勉强各让一步。
“总之是造模子用,又不是真的行船。”裴石道,“桅杆摆在上头,用索子拉好。这行了吧。”
文照鸾勉为其难地同意。
直到这一室的灯火也熄灭,那艘半完工的木船的形象终于渐渐占据她的脑海。文照鸾闭着眼,黑暗中勾勒宝船的模样,渐渐地睡去。
·
接下来几日,文照鸾将衣裙换作了小袖窄身,拔下颤晃的流苏金枝簪钗,换了几支短玉簪,整个人显得利索又轻便。
依旧端庄贤淑,只是关起门来,会盘坐在地,有样学样拿着刀凿敲敲锤锤。
一开始还有些端着,到后来她发现,端着只会吃亏,裴石会按他自己的心意,将船造得奇形怪状。
文照鸾慢慢地便端不起来了,放开身段,为船上房舍几间、帆布几幅等问题,与他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像争夺疆土一样,压着疆界线,折中出宝船最理想的样式。
船身一点点地从脑海中被还原出来,从最初的简陋到后来拼拼凑凑,再到成为一艘看起来似乎可以劈波斩浪的大船,期间无数次被以挑剔的眼光改动,最终以他们都认可的模样,展现在眼前。
这一切花了五日的功夫。
最后一次紧了铁楔,裴石看起来和她一样如释重负。
“我明日送去金匠铺,教他们按样子制。”他道。
文照鸾点点头,“好。”
她瞧了瞧因这几日摆弄锤凿而有些肿痛的手指,又瞧了瞧裴石。
他取过一个木箱,里头垫进厚厚的缎子,很小心地将木船放了进去,而后又轻轻将箱盖阖上,仿佛生怕惊醒了这艘沉睡的船。
他身形挺拔,身手本无比利落敏捷,可做这些事时,却总显出一种珍重的笨拙。
某个瞬间,文照鸾心中涌起了一丝莫名的情绪。
似乎是喜悦,可又有些无措,什么东西脱离了既定的轨道,教她无端心慌,怦然地心跳漏了一拍。
那感觉里含着重重矛盾,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侵入进来。她既想抵抗,又有一丝想要冒出头去探一探的欲。望。
这些隐秘感觉的争执,直到睡下,也还在她心头交替浮现,模模糊糊的。
不期然便想起前几日裴石的话。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说出来的话,你自己不也高兴么?
说……什么呢。
“我从前……”她发觉自己出了声。
黑暗中,身旁裴石睁开眼,似乎转过了头来。
文照鸾于是道:“有一回,说了一句‘芙蓉白色较之红色更雅’,太子便将院中的芙蓉树尽数除去,换上了白芙蓉。那事惊动了皇后,以‘言语有失’的理由,罚我闭门思过了十日。”
这是她头一回与裴石谈及宫中过往,谈到与太子的事。
本来这一件在许多往事中,是十分细微,乃至几乎已被她遗忘了的,然而此时她突然将它想起来,顺理成章就说出了口。
那真的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而且已经隔了这么多年,可她依旧清楚记得那种无人理解和诉说的委屈。
“闭门思过,每日只有清水和素食,不能回家,也无人与我说话,还得抄《女训》,很难熬。”她道,“宫人们将这事引为美谈,竟还有眼红艳羡者,我实在不明白。”
对她而言,唯一的得到的好处,就只有四个字:谨言慎行。
当谨言慎行成了习惯,习惯成自然,她也就不会再于人前吐露喜恶,乃至流露在脸上了。
裴石静静地听着。
文照鸾说完了,纾解了胸中的郁气,便准备睡觉。
她并没想得到宽慰,毕竟都是褪色的旧事,连旧事里的人都已故去了。
没想到,裴石却问了一句:“那你如今还更喜欢白芙蓉么?”
“我都喜欢。”她不禁笑起来,“只是不要栽得满院子都是。”
裴石道:“大云经寺后有一株开得艳丽的芙蓉,咱们哪天上香,薅他几根枝子回来栽。”
“寺里未必肯。”
“不妨事,我和那处的住持熟。”
“若要插枝,这时节正好,再晚就得明年春了。”
“那咱们趁早去。”
这一晚间,他们又说了些话,到后来困意上头,文照鸾便渐渐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似乎叫了一声“二郎”。裴石应了,低沉的声音中有着笑意。
一夜月明风静。
·
金匠比他们的手巧,他们做木船费了五日,金匠融造却只花了四日。
四日后,裴石带回了木船,也带回了一艘金光灿灿的宝船。
他将金船连着匣子摆在她跟前,邀功似的请她来看。
文照鸾眼也不错地瞧着它。
半臂长的宝船,金色的船身船首、甲板舱舵,桅杆上镶嵌着红绿的玉翡,云母为窗,金缕为索,处处雕镂华彩,光耀夺目,分明是木船样式,却又比那只木船精美得多。
“有木船的模子做底,他们不必挖空心思雕琢,自然做得快。”裴石问,“这回是你喜欢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细瞧那船,半晌,又将它从匣中捧出,摆在靠窗的案前。
午后凭窗的光落在金丝的索子与镶嵌的宝石上,折射出金与彩的辉光,笼罩在金船周围,将金船罩进了一层如梦似幻的温暖中。
也将文照鸾带入了一种久已不曾有的梦幻的温暖中。
她便这样盯着那船,瞧了有一会儿,而后看账簿时、理会家务时、写信时,都要抬头望一望,好瞧它是否还在那里,或是趁她不注意,下水游走了。
婢女仆妇们进出,也都要惊叹一声,惊异于这船的美丽。文照鸾听了,面上不显,可心里很舒坦,仿佛是在夸她似的。
到晚间,裴石拿起金船。
“做什么?”文照鸾才卸簪环,忙问。
“收起来。”他道,“这么一大坨金子搁在窗边,晃谁的眼呢。”
她道一声“我来”,草草将耳坠子脱了,不必裴石去动,自个儿捧起那船,指使他将多宝架上一格玉石挪去了,将船稳稳地安放在其中。
这一格架子,她睡在床帐里时,一侧头也能清楚瞧见的。
见她如此爱惜,爱惜到吝啬,裴石忍不住笑起来。
文照鸾只当没听着,合衣入了床榻,在灯烛熄灭的静室里,侧身睁开眼,瞧着萦绕着淡而朦胧的月光的那只船。
她渐渐地想起来了,那些久远稚嫩、还不曾被宫廷压抑的氛围泯灭的旧梦。
那梦很荒诞,但就像一个出走了很久、终于又重逢的旧人。
她迫不及待地扑入了梦境,低头瞧瞧自己,身量短小,还是孩童的模样,立在一艘大大的船上,满目是波涛碧蓝的大海。
大船上有她,有父亲母亲,有惊鹤,有家中旧日的仆婢,还有她所喜爱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是年轻或年幼的模样,都不曾老去或死去。
她嗅到弥漫的水汽,瞧见海下的大鱼;头顶有盘旋鸣叫的白鸟,停落在高大的桅杆上。那些都是她拼拼凑凑,从海图游记里瞧见的景象。
幼年时最憧憬的梦,就是这样的。
这回有些不一样,不起眼的角落里,还立着一个人。
那人高大、魁梧,身量峻拔,乌黑的碎发从未裹紧的幞头里散落下来,几绺垂在额上和眉梢,眼眸里有细碎却耀眼的光芒。
他本来很不起眼,可当她注意到他时,他就变得不可忽视起来。
文照鸾起先有些吃惊,而后又仿佛认得,便问:“船做好了么?”
那人一挑眉,漫不经心地笑,因而有些市井里的任侠气,“咱们要走了。”
“去哪里?”
“去丹丹、盘盘,去三佛齐。”他念出了几个名字,“去狮子国,瞧瞧那里究竟有没有狮子。”
她十分向往,却又问:“那大云经寺的芙蓉呢?赶时节插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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