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么样呢?难道宫中没有梅与松?难道宫里的香师不会做寒松白梅的香方?
不,不,不是。
妙云也许是无心之言,而玉真又是个事事上心的性子。
哪里就真会一样了?即便一样,即便……就算是吧,惊鹤回来了,难道不知会自己一声,而独自悄悄地入宫?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心惊肉跳,又狐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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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摇摆不定,也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再醒时,天光已大亮。
裴石早已准备停当,只等着她吃早饭,见面时,先盯着她,笑起来:“昨夜睡得不好?”
文照鸾顶着两个黑眼圈,幽怨地扑到妆台前,给自己搽了一层粉,又将一瓶薄荷油抹在鼻下,冷嗖嗖地嗅了半天,精神头才好些,与他一道用了饭,往县衙里去了。
今日审问祝敏臣,事由已与县令一一说过,裴石便不夺主,依旧教县令坐在中堂,自己旁侧坐了,只听他们说。
文照鸾则不露面,坐在隔间里,掩了帘听外头审话。
祝敏臣被带上堂时,因有秀才的功名,立而不跪,向县令揖了一礼,抬起头来。裴石看时,那脸生得方正,神色含而不露,举止也都得体,十分有读书人的斯文。
县令开口先问:“堂下是祝敏臣?”
“学生是。”祝敏臣答。
“有人诉告你趁夜行凶,害死同窗裴朗。”县令依着裴石的意思,照本宣科,“你可认此事?”
祝敏臣错愕反问:“是谁胡乱攀咬?裴霁明是他本族人裴吉祥害死,这事谁不晓得?如何又扯上了学生?”
料定他不认,县令便递眼色与主簿。主簿翻开一卷案册,看一眼,问:“上月初五戌时,你在何处做何事?”
祝敏臣答:“学生在一茶馆喝茶。”
主簿道:“胡说!分明是赌坊,那赌坊系你家所有。此事后论,且说回本案。你只喝茶么?”
祝敏臣犹豫了一会,道:“是裴吉祥在我处喝醉了,我生怕他又闹事,便送他回去,送了一路。”
“有何人做证?”
“有我小厮松儿,他与我一起送的裴吉祥。”
松儿早已候在堂外,里头一声“带干系人”,他抖抖索索地进了来,跪下请安。
主簿问话,松儿叩头道:“那晚确实是我与祝秀才两个送的裴吉祥。只是到半路,他自个儿酒醒走了,我们便回去了。”
“而后你们便回到家中了么?”主簿问。
松儿战战兢兢地望着主人。祝敏臣道:“你如实说,我是问心无愧的。”
松儿便将祝敏臣教他报信的事说了,又道:“我回了后,祝秀才还在看书。是我侍奉了漱洗,然后睡的。”
他说时,祝敏臣在旁边一派坦然神色。
这面没什么好问的,主簿便将他作保的童生提上堂,与他对质。
那童生姓王,名楷,晓得事败,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将话都抖落了。说二人如何如何谋划考学,自己那五百两如何贿赂,又埋怨早知祝敏臣也不清白,自己就不该寻他的门路,落得往后功名尽毁的下场。
祝敏臣听得气笑了,指着他鼻子道:“你是什么样乌龟王八,也来攀扯我!我何曾收过你的钱财?又何曾与你信口雌黄地讲要保你考学!”
第66章
县令嫌他们吵闹, 拍了惊堂木,使人掷下作保的条子来,教祝敏臣自己看。
祝敏臣冷笑, 指着末尾押印,道:“老父母明鉴, 我这章是从前刻的,与人酬和, 也不知十个八个, 但如今早已不用。他却找来我几年前的东西, 胡乱印一个上去,就说我与他有首尾, 岂不荒谬?”
他抵死了不认,王楷气得急了, 道:“你怎么没收我银子?我请你酒肉无数,三日一小请, 五日一大请,孙子似的捧着你, 听你吹嘘跟同窗某某、某某十分相与, 又与州里陈家、裴家都有亲故,难道我真是孙子, 要认你这一个没毛的爷爷!”
他口齿粗鄙,堂上人听得都发笑, 唯独县令直皱眉, 恼得要打他棍子。
裴石一向没开口, 这时将杖责拦下,格外问他,“他说的那两个县学里秀才, 你罗列上来。”
又问祝敏臣:“裴氏的什么人与你有亲故?”
王楷已报了几个确凿的名姓,县令当下发签,教人去传。
祝敏臣不认得裴石,只猜测他是什么大官,心里没底,道:“他都是胡说,裴氏族人,我只识得裴霁明一个,哪有什么亲故?”
裴石点头,向旁边县令耳语几句,县令连连应着,悄悄地发衙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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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一个时辰,事都已料理定了。
被提到的县学里两个秀才都站在了堂下,承认与祝敏臣同窗,也有些交情,却不肯认祝敏臣托他们作保。
为首的一个,揖首向县令道:“明府明鉴,我们这一年的廪生只有五个,如今亡故了三个。那三人如何,我不晓得,只晓得我和少蕴二人是断不会做这样事的。且我们与祝秀才不过寻常交情,何必担这样的风险?”
那被称作“少蕴”的秀才话头更冲,向着祝敏臣道:“你家中种着上好的摇钱树,喜欢结交豪绅,我们是不敢相与的;更何况又没个三瓜俩枣,你怎么看得上?”
揭短最怕相识。祝敏臣与王楷发作,全没有顾忌;此时被两个同窗讥讽,一时气短情急起来,不知该说什么。
又一会,出去的差人回了来,抬上几个大箱,箱盖上的土还没有擦去。
差人回禀:“照大人的意思办了,他内室屋下三尺,挖得金银数箱;书房里搜检出一堆印章。”
说着将袖里揣的一包大小的印呈上去,搁在了县令的案前。
县令先查印章,从中挑挑拣拣,找得一方拇指大的,与条子上的比对了一下,递给裴石。
裴石两下里望望,教人送去了帘子后头。
他这里先开箱查验金银。
说金银,实则金子少、银子多,还有些珍珠玛瑙,几箱子加起来,合值四五千两。其余都是大小不等,独有一箱,盛着整锭的银铤,摞得整整齐齐,算来一共三千两整。
裴石捡了一锭,这面那面地看了几眼,歪头问一旁主簿:“官银,州里今年新造的。查得到来处么?”
主簿接来瞧了瞧,点头,即刻命人查去了。
祝敏臣面色稍变。
州里的官银匠坊每年都新造银铤,多在春秋二季,为了防止作伪,每批模子里阳刻都不同。今岁秋季的官银里,大部税银已贡入京,余下的官府自处,官银去处也都有明文记载。
只是核查不像搜检,半日就能料定,少说得一二日。裴石与文照鸾便还回裴家庄,县衙里一旦有了消息,即刻便来报知。
至于祝敏臣、松儿与王楷,便暂羁押在衙,待查明了此事,再候处置。一众相干人等,各回本处,近日不得外出,以便随时赴衙听问。
二人回了裴家庄,还住在裴呈的家中。转过天来,裴呈的尸首下葬,顶瓦摔盆、引幡诵经,忙乱了一整日。
又一日,才天明时,县丞亲自骑马来报信,说县令请裴石到某园中赏景。
“银铤的事查明了?”裴石问县丞,“怎么案子还未处置,他先做了东道?”
县丞道:“已查明了,明府正要当面呈请将军,请将军定夺。”
“这就奇了,既已查明,再公堂审来就是了,何必麻烦?”裴石道。
县丞再三赔笑,只道:“有些细情,明府不敢专断,还得将军定夺。”
裴石便应了,与文照鸾知会一声,随县丞去了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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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来时,已是晌午擦黑。
裴宅里卸了白事灯笼,因在孝期,不得饮宴欢笑,因此临近除夕,却愈发显得冷清。
好在文照鸾教厨房留了饭,见他回来,摆上饮食,与他一道,用了晚饭,期间问他:“是什么事,县令要升堂前非见你一面?”
裴石正要与她讲这件事,闻听了,先笑起来,笑了一通,才道:“说不得,咱们吃他的喝他的,没想到反要拿他的不是。”
“他?你是说……”她指着脚下地面,惊奇起来。
裴石点点头,“这回是把柄自己撞到我们头上,不怪我要管束族人,实在有些不像话。”
原来那官银的出处不是旁人,正是裴氏。
裴氏公中产业颇多,各行里都有,与县府惯常有往来。县里官员们吃喝、处置公田、买卖马匹耕牛、葺造房舍等,付给裴氏经营的钱,零零碎碎都记在账上,到秋季税银造后,一总结清。今年秋后也依照惯例,结了裴氏五千两的账,都由裴呈亲自出面领了去。
“与族里的有五千两,别处的呢?”文照鸾问,“可问明了,别人家倘或也有几千两的买卖?”
裴石道:“也有,都不如咱们的多,像陈氏的产业,今年也不过结了两千六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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