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怎么就那样多?”她觉得奇怪。
“唔。”他手指敲敲桌子,又指指她,“因为你。”
文照鸾半晌想通了,哭笑不得。
因为她嫁了裴石,裴氏便水涨船高,连县令都要高看一眼,各样买卖里,教裴氏赚的就多了。
总之,五千两与了裴氏,按理在裴氏公中,将公中账簿拿来一看便清楚。
“怪不得县令要私下请你。看来这事不但关系祝敏臣,还牵连了裴宗主。”她回想初来时与裴呈的话,点头,“是了,我当日便觉着怪。裴宗主说逼问裴吉祥,乃至动用私刑;可一来事发极其突然,哪有半夜里动私刑的?二来那是他的亲侄儿,他怎么就情急到私刑将侄儿拷打致死?如今想来,恐怕是故意为之。”
裴石与她补充,“裴朗死后,裴吉祥便消失无踪,一个月后,又突然死在裴宗主家中。我询问过本家的奴仆,没有人晓得他那日回来过。我猜测,他或是背着人潜入本宅,来寻裴宗主。而裴宗主因某些缘故,将他害死——杀人灭口。”
“就是说,裴吉祥晓得了什么内情,于裴宗主极其不利的。”文照鸾皱眉,实在想不出,他已经是个杀人的贼匪了,还能对裴呈有什么不利。
不过眼下她更在意祝敏臣,又问:“若查明了,祝敏臣的确与裴宗主有这三千两银子的往来,可他只说是私下欠的钱,或买卖的银钱,又如何?”
裴石道:“那就要看县衙了——他们不是最擅栽赃么。”
“这是什么话!”她瞪他。
裴石:“有一件事——”
文照鸾:“嗯?”
裴石:“族里若是谋反——”
文照鸾:“这又是什么话!”
不像话,实在不像话。
裴石却道:“你不要急,我是说,如果谋反。”
“夷三族,所有谋划者皆夷三族。”她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裴石道:“祝敏臣可是有妻儿老小的。你说一人身死与三族被夷之间,他选哪一个?”
文照鸾半晌吸一口凉气,“这话若传出去,可不是好玩的。”
“那就不传出去。”他道。
“你这是使诈。”她道。
裴石毫无心理负担,“使诈,那也得他心里有鬼,才能诈得出实话。”
晚食已毕,仆妇撤下了酒菜,他们便在右间的书房里说话。文照鸾从一张书案头的小匣里取了件东西,捏在手里,低头翻来覆去地看。
裴石凑过去,见那是方小小的印章,一拍脑袋,“我怎么忘了这玩意。瞧出什么没有?”
“他做事很细致,用了章,便将红泥抹了。”她摇头,“我瞧不出他是否用过。不过——”
“不过什么?”他又凑近一些,细细地瞧她掌心里那枚章。
文照鸾却将手缩了回去,无视他的不满,“你能用诈,我也能用。”
他稀奇道:“用兵才惯使诈。你果然是与我在一起时日久了,沾了我用兵的习气。”
她笑着横了他一眼,“少贫嘴,你去寻一个印匠来,要这一带十分有名声的。”
裴石问缘故。她并不卖关子,细细地与他说了。
他抚掌,“好,好!你这才是关窍。一旦他认了那条子上的印章,也就认他与王楷有过谋划。谋划在前,裴朗遇害在后,就能定下祝敏臣的罪。他一旦伏罪,不怕他不供认那三千两银子的鬼事。”
环环相扣,可也正因如此,更不能有差池。
因此直到漱洗歇了,她也还在密密地盘算,务必有个周全;一时间,竟将天子衣香的事忘在了脑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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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翌日, 县令如约升堂。裴石因牵扯了些瓜葛,这一回与文照鸾二人一同坐在间壁,帘子后头听审。
祝敏臣在押期间, 也有亲友来探,只是牢子有上头的令, 绝不许通融;折冲府又调了兵卒,守在县狱外头, 将来探的人一个个都记下了名姓年貌, 唬得那些人掉头便走, 再不敢来望一次。
他便是有再大本事、再多银钱,也不能与外界通了。
直至二度升堂, 祝敏臣才又一次见着了地面上的光亮。
不认罪,功名便不能革。他虽憔悴狼狈, 却也还能挺立着在堂下不跪,口称“冤枉”。
果然, 才到公堂,县令便问那三千官银的来历。
“本县已查实, 这官银是裴氏宗族所出。”县令道, “你一个县学的秀才,即便家中有田产与赌坊, 也不能如此豪阔。你与裴氏究竟有何种瓜葛,他才会过与你这许多钱?”
祝敏臣谋划得很缜密, 捏出了许多条目, 零零总总加在一起, 是够得上三千两的。两日间在牢里,他一遍遍地都默诵得很熟练了。
只可惜,与外界不得通。他只能单方面地背出这些条目。
县令也不是只拿俸禄不干事的, 听说完便追问:“可有本账录簿?”
“……没有。”祝敏臣只是不认,硬着头皮道,“家眷不贤,琐事条理混乱,账簿也是不通的。”
县令冷笑,教带上他的妻儿,连年岁大的父母都一并拿上堂来,与他对峙。
又有皂吏呈上了他家中账簿。县令教拿去与主簿瞧。
主簿翻看了一会,指着里头几样条目,问了祝敏臣的妻子史氏。
史氏惊惧,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更加不敢轻心,带着十二分细致,详详细细地答明了:这一条是赌坊里索的欠账、那一条是家仆暑热生病的药钱……林林总总,一气说了许多,条分缕析,言辞也尤其清晰。
主簿便向县令回道:“此妇人答对皆然,对家务精熟于心;且录簿十分明晰,收支无误。”
史氏松了一口气,可一旁的丈夫脸色却愈发地难看。
县令便问史氏,“你家有三千两官银的私藏,你可晓得?”
史氏不能答,张口结舌,望着自己的丈夫,而后忽然拙舌起来:“内账由我主持;外账是、是他主持,赌坊里……我并不能知晓。”
她旁边的姑舅也是忧惧惶恐,攀着儿子,要他伸一个冤屈,一时间扰得祝敏臣心烦意乱。
而一旁的主簿取来文书所录的供词,找着方才祝敏臣所说的几项家中花用,有修葺房舍、购买田产的,还有各种年节的礼钱,指着道:“这些、这些、这些,分明是内账支出,如何内账中不见?这些、这些,内账中分明另有支出,如何比对不上?”
祝敏臣本就是胡诌出的条目,哪能登时一一对上,兼之父母妻子恐慌吵嚷,各个拿焦惧的眼瞪着他,饶是他有所准备,这时也不得不言辞颠倒起来,一时说账簿有差,一时又说自己记错了,仍是咬死了不认那三千两官银有鬼。
文照鸾帘缝里窥见这一切,向一旁衙役点头。衙役会意,从后头出了衙署。
裴石悄声问她:“你说,他还撑得住么?”
她摇摇头,“不晓得。”
“那你可晓得,地方上父母最擅长的,除了栽赃,其实还有一样?”他似笑非笑,格外窥了堂上端坐的县令一眼,又对上她疑惑的目光,缓缓吐出四个字,“——屈打成招。”
文照鸾皱眉,瞪他,叹气,而后别过头不理他了。
正说话间,外头衙役带着个人上了堂。
那人来到堂上,跪下先报姓名,唤作陆升,是个刻印造版的匠人,手艺高妙,在商州一带是人皆熟知的。
县令问:“你既熟悉篆刻,本县问你,凡有印章,用与不用,有何差别?”
陆升道:“明府说笑。用了便有印子,不用便是新的,这谁都晓得。”
县令又问:“那用印之后,洗净晾干了,也能分辨?”
陆升道:“能。”
县令便转向祝敏臣,“祝生,本县再问你一次,那王楷的条子上章款,果真不是你的?你书房中那一枚私章,果真日久不曾用过?”
祝敏臣心中已失了几分主意,余光瞥向身旁的陆升。
不错,陆升。他是耳闻过他的,向来听说他刻的章好,自己那一堆章里,也有托人请他刻的。
但刻章便罢了,哪有洗了红泥还能辨出印痕的?那是陆升自己说大话,他怎么从没听人说过?
祝敏臣给自己压阵。不能慌,姓陆的是拿假话来诳他。
不能慌。
他咬紧了口风,不肯教人看出心慌,强答道:“学生一概不知,那章早已弃用。”
县令点点头,“好。”
而后命人捧着个小匣,摆在陆升面前。开匣后,但见里头大小不一,盛了不少枚印章。
“这里有十二枚印章,有用过的,也有没用过的。”县令吩咐,“本县已教人洗刷干净,绝瞧不出两样。你果真能分辨?”
陆升叩头,“某不仅能辨,还能辨出所用何物,若是木制,何树几龄;若是石制,产地为何;某还能辨印章搁置多久、红泥以何物调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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