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撩开近侧车窗的垂帘,向外看去。
数月前与李怀瑾站在城楼之上俯瞰城外光景时,入眼是青草碧连天的清新景象。如今,秋后便已衰黄的枯草被皑皑白雪覆盖,只待来年春天积雪融化,破土新生。
马车前行,视线中开始出现其他景物。
众人齐心协力修筑而成的长短不一、各有高低的水渠如经脉般在地面铺展开来,出水口连接的田块好似生物内需供血的各个器官,在冬季安静地修养沉睡,等待来年苏醒运作。
祝宁想起那日在城楼上,李怀瑾问出口的那句“你可愿于朝堂施展才华,为生民立命?”
她不得不承认,她被这句话打动了。
华夏儿女自小学习历史,知晓无数先贤志士的伟大事迹。每每听闻,或惊叹于伟人们的天资卓绝,或感慨于他们的雄才大略,或落泪于他们的奉献牺牲……年年岁岁的耳濡目染之下,心底难免会滋生出一份滚烫的济世情结。只是岁月辗转,俗世奔波,现实的厚重不仅压弯脊梁,还将满腔热忱长久封存。许多时候,连自身都以为年少时的志向已被光阴磨平,可事实并非如此,这份济世救世的情结从未消失,它只是被深埋到心里的某一个角落,安静地蛰伏,只待一声契合的呼唤、一个破土的时机。
对祝宁而言,李怀瑾的邀约正是这个“时机”。
眼前的大好河山,耳边的“为生民立命”,不仅让祝宁的心脏加快跳动,更让她体内升起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或许真的能在这个朝代的史书之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呢?
但她没有一口答应,因为她深知其中的风险有多大。
理性和感性较量了整整三日,最终于落霞漫天的黄昏时分达成和解。
李怀瑾动身回京的前一日傍晚,祝宁随同工人们一起回城,路上一群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忽然,有人出声感叹道:“若不是当今圣上勇武果断,派裴将军将那匈奴了个片甲不留,我们如今指不定还在忍受匈奴的接连骚扰,不得安生呢!”
“是啊!圣上虽才上位三年,却已做出许多利民之举,我听自南方而来的商人说,他们那里如今开放了新的征税政策,每年的赋税压力减轻了不少!”
“南方毕竟常有水患,大水一发,许多庄稼就此没了不说,人也指不定会被冲走!”
“这么两相比较,我竟觉得咱们这盐地也算不得什么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盐地对庄稼的影响也很大,好在咱们有祝姑娘想出这排盐的法子,不然明年种出的粮食怕是也不够的。”
众人又纷纷夸赞感谢起祝宁来。
祝宁看着他们因土地得到改善而发自真心的笑容,接收到他们朴实无华的善意和称赞,忽感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她确实有在为生民立命。
她想起青史留名的风云人物,哪个不是与天斗与人斗?哪个不是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做为万世开太平之事?哪个不是在烈火中将自己淬炼成一把锋利的刀剑,刀剑向敌,刀锋护民?
她虽非他们那般经天纬地的不世之才,但却能在自己熟悉的专业领域大放异彩。
既然有人给到她机会,她如何不能去朝堂之上斗一斗,争做这工部第一女官?左右抢男人的饭碗这事儿,她在现代就没少干,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驾轻就熟”。
抱着这样的想法,祝宁将最终的决定告诉了李怀瑾,她看到李怀瑾如释重负般一笑。
“祝宁,你在马车内可觉得冷?”
李怀瑾的声音自另一侧车窗传来,祝宁收回思绪,放下垂帘,拿着靠枕往对面挪了挪窝。
“不冷,我怀里揣着临行前刘校尉塞给我的袖炉呢!”祝宁回道,她又掀起这边车窗的垂帘,探出半个脑袋看向骑着马的李怀瑾,“你呢,王爷,你在外面骑马冷不冷?要不要进来坐?”
李怀瑾身体微倾,自马上伸出一只手将垂帘放下,他道:“不必,你且紧着点自己,别又染上风寒。”
祝宁注意到他用了“又”这个字,她叹息道:“刘校尉怎么净背着人偷偷打小报告。”
“他并未明说,是我推测得知。”李怀瑾似有埋怨,他问道,“你在信中为何不说?”
祝宁伸长双腿,寻了个舒服的坐姿,不甚在意道:“这有什么好说的,左右并未发热,吃两副药便好了。况且,若真在信中说了又能如何,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啊,等你收到信时我已然又活蹦乱跳了。”
马车外的李怀瑾忽地沉默下来,不知是没听清抑或是在分神想着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庆县的大家……”祝宁的双手搭在袖炉上,感受着袖炉传递到掌心的温暖。
午时举办的送别会总体上仍延续了昨晚的欢乐气氛,大家围作一团与祝宁道别,并各自送上真诚的祝福。
韩襄尤为感性,他看似平和地感谢祝宁为他、为庆县百姓带来的帮助,实则眼眶已悄然湿润,弄得祝宁倒有些不知所措。刘芮则没说其他多余的话,只让她到京中谨言慎行些,得了空可与他书信往来,聊聊家长里短,虽然祝宁并不知道她与刘芮有啥家长里短可聊……她还没成家呢。
要说最为伤感的,莫过于王彦。
他与祝宁说话时眼眶发红,还在用玩笑般的语气道:“祝姑娘此前同我说要另择州府生活,没想到你选来选去竟挑了京城。”
祝宁淡然一笑:“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嘛!我之前的确从没想过去京城,但机会在眼前,总得抓住才是。”
“也是。”王彦挤出一个笑,“那我便祝你此去京城顺风顺水,一路平安。”
“多谢。”
“只可惜,我本以为我还有些许机会来着……”
王彦低声说了什么,祝宁没听清,也没来得及多问一句便被李怀瑾叫了去。
“总归会有机会再回来的。”李怀瑾沉默良久后突然回答了祝宁的上一句话。
祝宁垂眸道:“希望如此。”
与李怀瑾闲聊这么几句,祝宁感觉全身心莫名放松了,原本消失的困意重新涌上来,她含含糊糊地对着马车外的李怀瑾说了一声“我小憩一会儿”,转眼就随着马车轻晃的频率,拥着锦褥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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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作美,直至黄昏时分都未再下雪,一行人就此顺利抵达沿途的第一个驿站。
待马车停稳,祝宁迫不及待地自马车上轻巧一跃,落于地面。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腰部,伸展着活动筋骨。
“我都快硬成木头人了。”祝宁嘀咕道。
马车内部空间虽足够她一人活动,但她不想频繁扭动给车夫凭添麻烦,只好像过冬的小动物一样老实窝着。
“肃王殿下,屋内已备好吃食,请随下官来。”
“嗯,”李怀瑾颔首,又去叫正满眼好奇,东张西望的人,“祝宁。”
祝宁赶着上前两步,朝那接待的官员问道:“这位大人,请问茅房在哪儿?”
“茅房?沿着这条路直走,到尽头处右转,再行数十丈后左转即可。”
“好嘞,谢谢大人。”祝宁道谢完便一溜烟儿地跑了。
李怀瑾注视着那道背影,此时此刻才意识到应该从京中带一名婢女来一路伺候着。他眼底浮现出一丝懊恼,旋即转头对驿丞道:“你这儿可有心细机灵、做事周全的婢女?”
驿丞瞬息间便明了其意,拱手道:“下官这就去着人去挑一个经验老道、懂事机灵的。”
冬日天黑得极早,只一顿饭的时间,屋外便已伸手不见五指。
祝宁用完晚膳,跟着一位婢女走到驿丞为她安排的房间,本以为这婢女只是引路,不想她却自然而然地为她打来热水,甚至要服侍她洗漱睡下。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你可以去忙别的事情。”祝宁连忙摆手拒绝。
婢女弯腰恭敬道:“奴婢眼下的正事就是在小姐身边伺候小姐。”
祝宁发出惊叹与不解交织的声音:“哈?”
“夜里寒冷,热水很快就会冷却,还是让奴婢先服侍小姐洗漱罢。”婢女上前为祝宁拧干洗脸巾中的水分,确认温度适中后递给祝宁。
祝宁接过洗脸巾,若有所思道:“是王爷派你来的?”
婢女抿嘴点头。
“行,我知道了。”祝宁三两下洗完脸又漱完口,“你先在这屋子里坐会儿,我去找王爷说点儿事就回来。”
“小姐可是有何处不满意?”
“不是不是,与你无关,你在此等我回来便好。”
祝宁走出屋子半丈远又倒回来问:“你知道王爷在哪间屋子吗?”
“二楼右手边第三间。”婢女不卑不亢道。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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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敲门声时,李怀瑾正同亓从连商量着明日行走路线等相关事宜。
“谁?”
“王爷,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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