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亓从连自内打开,他将人引进屋内,随即出了房门,自觉站守在门口。
“坐,找我何事?”
“我房中那名婢女是你找来的?”
“你不满意?”
祝宁秀眉轻蹙,颇为无奈道:“怎么你们的第一反应都是我不满意……我是想说,我不用人服侍,之前在庆县时不也一直没人服侍?”
“今时不同往日。”李怀瑾为她斟杯热茶,将茶杯推至她手边。
祝宁放在桌面上的手没动,她追问道:“有何不同?”
“此行入京少则花费半月,多则花费二十来日,一路上食宿条件有好有坏,有个女婢贴身照顾总是好的,且有她在,她好歹能陪你聊上几句,你一人在车厢内也不至憋闷。”李怀瑾耐心解释道,“此事说来也是我的疏忽,我本应直接从京中带个伺候得好的女婢来……”
祝宁抬手打断他的话,她能理解李怀瑾的一片好意,只是让人家无缘无故跟着她离开生活已久的地方,离开自己的亲人朋友,跟随自己去往京城,是无论如何也没这个道理的。
况且,她原先所在社会早已没了奴隶制度,李怀瑾是个从小衣食无忧、对下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王爷也就罢了,她身为现代人无法做到理所当然地接受身边突然之间就多了个婢女。
“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真的不用特意给我安排。”
李怀瑾轻叹道:“只要你存了做官的心思,你身边或早或晚都会有奴仆的。”
一句话说得祝宁哑口无言。
明明是一件不算很大的事情,此刻的她却切身感受到一种无力。
不过半日的路程,她只离京城近了几十里路……
祝宁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浅饮润润嗓子,她道:“这女婢若是在此处有亲人有家室便换个人罢。”
“这你且放心,我了解过了,她是被卖至此处的,在这里无亲无故。”李怀瑾的语气平淡得如同一碗白开水。
祝宁微怔片刻,轻声道:“王爷,她的月钱由我来发。”
李怀瑾本想拒绝,但抬眼却见她不容置喙的坚定神情,即将脱口而出的“不用”出口时便成了“随你”。
祝宁转着手中的茶杯,心想只要由她来付月钱,那就是她花钱买下这女婢的劳动力,这让她多多少少更能接受。
“对了,还有一事。”李怀瑾起身,从包裹里拿出一表面绘有各类花卉的紫檀木盒,“这盒中装有你的过所,你的户籍我已托人重新办理,不过……记的并非陇县,而是庆县,你可介意?”①
祝宁接过紫檀木盒,指腹在木盒表面的花纹上轻轻摩挲,心里正感叹于它的精美,闻言摇头道:“不介意的,只是这事恐怕费了王爷不少心思?”
她一黑户穿越女,能有户口就不错了,哪里还敢挑挑拣拣?反正不论是陇县还是庆县,都不是她真正的家乡。
“若我说确是费了不少心思,你当如何?”李怀瑾俯身逼近,一双烛火跳动的丹凤眼与祝宁对视。
祝宁顿时屏住呼吸,心虚地移开视线,小声道:“眼下是不能如何的,唯有等来日我飞黄腾达之时……”
李怀瑾轻笑出声,起身时没能忍住,伸手摸了摸祝宁的头顶:“那你且先欠着,以后慢慢补还。事情谈完了,回屋早些歇息,明日会起很早。”
“啊……哦哦,好。”祝宁抱着木盒慌乱起身,三两步蹿出李怀瑾的房间,好似身后有鬼在追。
站在原地的李怀瑾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右手,细细感受着掌心残留的温度。他抬起手心放至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直至入睡后,那股挥之不去的皂角香气仍然缠绵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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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婢名叫杨小鱼,性格沉稳,手脚麻利,有了她在马车内陪着祝宁讲话,加之祝宁离开驿站时从驿丞处买了几本古书,她第二日在马车内呆着还不算无聊。
与杨小鱼聊了不出半日,祝宁便已将她的身世经历知道了个清清楚楚——十三岁时失了双亲,被家中亲戚贱卖给路过的人贩子,辗转多次才被卖到驿站边的小村里,后在村中遭人虐待,被官府的人发现解救后,主动到驿站做女婢。
祝宁听完内心万分不是滋味,但她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空话,只有拍拍杨小鱼的肩膀,坚定道:“既然你从今以后都跟着我,我便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我保管你过上好日子……嗯,前提是我有命活着的话……”
杨小鱼只是笑笑,并对她的话表示感谢。
随着日子渐渐往前推,祝宁是再怎么也不能整日里除了吃喝拉撒睡,其余时间都囿于这小小的一方空间里了。于是她掀起车帘,让车夫停车。
“怎么了?”李怀瑾勒停下马,抬手示意其余人都止住步伐。
祝宁从车厢中钻出来道:“我的红火呢?我也要骑马!”
“外头风大。”
“今日日照充足,不冷,况且我有穿大氅。”
祝宁不顾李怀瑾的劝阻,跳下马车,一眼找到被人牵着的红火,她从那人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骑着红火走到李怀瑾身边。
“王爷,咱们一行人堵在路上有辱道德,还是搞快赶路吧!”祝宁歪头一笑。
李怀瑾拿她完全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配合道:“走罢,继续前行。”
马蹄向东,途中的地势地貌几经变换,眼中的风光缓缓更迭——
横连山雪水形成的绿洲旁,诸座边城依道而建;及至一山岭,则山道陡峭,有云气盘绕峰腰;翻越山岭后,边关大漠的气象逐渐消散,扑面而来的是厚重苍茫的黄土高原;路过黄河,只见浊浪奔涌向前,在冬日里彰显着勃勃生机……
沿路唯一一成不变的是在晴空下泛着冷白微光的积雪。
路过州府或县城时,李怀瑾会腾出半日时间带着祝宁在城内四处闲逛,体验当地民俗的同时,顺带了解其民风如何,百姓是否安居乐业。
“王爷此前往返两次都没来得及暗访吗?”祝宁发出如此疑问。
李怀瑾清清嗓子道:“先前两次往返都很是匆忙,只停留一夜便急着离开。”
祝宁想了想,他第一次回京是因为收到皇帝的口信,匆忙些也能理解,第二次到庆县接她,竟也很匆忙吗?
“这家点心铺的糕点看起来不错,要不要买些回去尝尝?”李怀瑾拉住埋头往前走的祝宁。
“啊,糕点?”祝宁扭头,看见店铺内样式各异、让人眼花缭乱的点心,她霎那间两眼放光,“看着就好吃,买!”
除了吃吃喝喝采买逛街外,祝宁的心里还记挂着另一件事——当地的人工、材料市价几何。
她有意识地找到一些做建材买卖的商人打听市价,但通常都被他们糊弄过去。祝宁扯了扯嘴角,对他们如此行事的原因心知肚明。
无非是见她是个女子,认为她不具备与之交易的能力,又或者认为她是同行派去打听消息的,所以对她不屑一顾。
李怀瑾见她被如此对待非但不恼,还笑眯眯的,不禁问她为什么。
“你不觉得观察他们的反应还蛮有意思的吗?”祝宁挑眉道。
李怀瑾没看出来哪里有意思,他只知道这些人后面都会得到一番应得的教训。
“你若是想找来各地的市价继续编制你的定额书,我让人寻访后汇总给你便好。”
李怀瑾轻而易举地猜中了祝宁所想,惹得祝宁为他竖起两根大拇指,还附加着感叹一句“知我者,王爷也”。
越靠近京城,空气比其庆县就越湿润,温度也不似边关那般酷寒。
祝宁感受着久违的空气中的水分子迎面扑在脸上,干燥了近十个月的皮肤和鼻腔终于得到了舒缓,她像一条得了水的鱼般欢快。②
今日飘着细雪,李怀瑾不再让她骑马而行,她只好欲睡不睡地靠在杨小鱼的肩头,懒懒地打着哈欠。
“祝宁,快到了。”
李怀瑾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垂帘传来,祝宁顿时睡意全无,脑内一片清醒。她掀起车帘,探出半个身子,举目望去。
飘渺雪影中,一片朱红烧入眼底,巍峨的城楼屹立在前,两侧城墙平直拉开。
城门前车马辐辏,进出城门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城门之上挂着一方巨大的横匾,黑底金字将城池名字刻写其上。
城楼飞檐上悬有铜铃,在风的触摸下前后轻轻摇晃,铃音作响,声声清脆悦耳,仿佛在欢快地迎接每一位来此繁华之地的人——不论你是何身份,不论你从何而来,不论你所来为何。
城楼的东面应是有一寺庙,九层浮图于庙宇中平地拔起,似欲直入云霄。浮图有四面,每面皆安置有朱漆门窗。门扉上似是有金铃排排,金环铺首,在白雪微光的反射下更是光照云表。③
有浑厚悠长的钟声自寺庙中圈圈荡开,使得路上原本匆忙赶路的行人纷纷驻足聆听。
在这白雪飘落的天地之间,在这雄浑厚重的钟声之中,在这气势恢宏的城楼之下,你我皆是天地一蜉蝣,沧海之一粟,红尘一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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