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好像他是一件什么工具或者器物般。
李怀瑾轻叹一声。
罢了,他自己不也甘之如饴,甚至乐在其中?
饭桌上,两人又继续讨论起方才未完成的话题。
李怀瑾挑着重点把御书房内发生的事情及众朝臣的态度讲述一遍,像是知道祝宁想要问什么,他先一步答道:“秦相此举,怕是在有意试探。”
祝宁:“……”
怎么又是试探?这次又是在试探谁,试探什么?
“他在朝堂之上虽常年保持着中立的态度,但对一些有志之才,偶尔也会提携点拨两下,”李怀瑾平稳道,“三位宰相中,他称得上是最好相处也最难相处的。”
“我猜,他或许是真的看到了你的才干,但又不清楚你在工事或者国事上究竟能做到哪种程度,这才借机试探。”李怀瑾一边为祝宁细心地布菜,一边推测道。
祝宁戳了戳碗中的米饭,想了想道:“既然没有恶意,就先不管他了。我只要专注当下,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行。”
“比如……”她夹起一块清蒸鱼放进嘴里,“好好享用眼前这顿好吃的饭菜!小鱼,我怎么觉着你的厨艺又有进步了?!”
……
为了钓出工匠团队里不听劝告,依然我行我素浑水摸鱼的人,祝宁告诉他们每日都会有官员对他们进行不定时点名,但实际接下来的五日都没派人去点名。
工匠们原本提起的心渐渐回落,私下里都说祝宁不过是搞一搞面子功夫,实际上她与以前的那些掌事官员没什么两样——都是“宽容”且“偷懒”的。上次的突击点名,不过是在变相地告诉他们,要想旷工,至少应该给她送些薄礼过去。而这套流程他们已走过数遍,对其中的门道很是清楚。
工头吕建来到崇明寺的官员治事房门外,敲门探头打招呼一气呵成,他贼眉鼠眼,脸上挂笑,用小心讨好的语气问道:“祝大人在吗?”
坐在最里面的祝宁从一沓招商文件里抬起头,看向门口,将门口那人上下打量一番,故作迟疑道:“你是?”
吕建搓了搓手,赔笑道:“祝大人,鄙人是工匠们的工头,吕建,想找祝大人说点儿事儿,您看……能否借一步说话?”
屋内其余官员瞥一眼祝宁,眼中意味明显:鱼上钩了?
祝宁起身走至屋外,将人领到不远处没人的地方,打趣道:“吕工头,有什么事儿不能当着其余大人的面儿说?若是上次点名你无故没到场的事……”
“哎!是也不是!”吕建佝偻着腰,粗胖的十指交叉,他笑道,“上次的事是鄙人的错,这个绝不抵赖!”
他观察着祝宁的脸色,见她不为所动,他继续赔笑道:“这不,鄙人在九味楼订了一桌好菜,想请祝大人赏脸光顾,权当为上次的事赔罪!”
九味楼是洛阳城中名列第二的酒楼,它不似玉春楼常年只接待王公贵族、朝廷官员,它接待的往往是一些外地来的富商巨贾或京城中身家称得上富裕的人。
京城的工头有这么赚钱吗?
见祝宁迟迟不语,面上喜怒难辨,原本信心满满的吕建心中打起了擂鼓,他往前一步凑近祝宁,压低声音加码道:“当然,不仅仅是吃一顿饭这么简单,鄙人还为祝大人备了一份薄礼……”
祝宁垂眸思索片刻,旋即对着吕建浅浅一笑,如春风拂面般道:“吕工头真是有心,不知吕工头是定在哪一日?本官也好早做安排……”
吕建猛地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着的肩背慢慢松弛下来,他一拍手,语调都上扬了几分:“瞧我这脑子!时间这么重要的事儿都忘了说!明日、明日啊,明日戌时三刻!”
“行,本官知道了,”祝宁摆摆手道,“吕工头且回去带着工匠们认真做工罢。”
吕建搓搓手,连连点头道:“欸,欸,好,一定带着他们认真办事儿!那……鄙人明日就在九味楼静候祝大人大驾光临了!”
祝宁仍是温和地假笑,直到吕建转身离开,消失在视野离,她才倏地放下嘴角,默默翻了个白眼,摇头小声吐槽道:“啧啧,这吕建一看就是个惯犯!且这些年来不知私吞了多少银钱……看我明晚不好好治治你!”
次日傍晚下值前,祝宁先一步去京兆府问京兆府尹借两位有空的官员,说想请他们到现场帮忙做个见证。
京兆府尹多问了一嘴,得知其中缘由后他掸了掸衣袖,一脸沉稳道:“本官也随着去见证一二罢。”
正好今日不需要留值,玉春楼和府中的饭菜也吃久了,总该换换口味……
祝宁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她礼貌客气道:“那便有劳府尹大人走这一趟,届时下官会以摔杯为信号,大人听到杯碎声便可进屋。”
京兆府尹欣然同意。
戌时一刻,祝宁与京兆府尹等人一前一后抵达九味楼,看着祝宁被带进二楼雅间,京兆府尹叫来店小二,让他为他们安排与祝宁相邻的雅间。
戌时二刻,吕建抵达九味楼。
从店小二口中得知与他有约的人早已在雅间内落座,他连忙小跑上楼,肩上还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他边小跑边转头对店小二吩咐道:“我点好的那些菜,尽快上齐!”
雅间的门还未完全打开,吕建着急的声音便从门缝间传来:“哎哟!您久等了!”
待雅间的门被关上,他快步走至桌边,距离祝宁一个方桌的距离,拱手道:“明明是我要同大人您赔罪,怎么还让您等上我了!实在不好意思!”
“无妨,吕工头坐下说话罢。”祝宁下巴微扬,示意吕建在她对面落座。
她看见吕建放下肩上的包袱,对里面包裹着物品有几分猜测,但她不急着将人拆穿,只在等店小二上菜的时间里与人唠嗑道:“说起来,我到京中也有些时日了,这九味楼的饭菜倒还真没品尝过。”
“看来我安排的正好啊!”吕建笑着推荐道,“他们家的招牌菜味道不输玉春楼的!不知道大人的口味,我便每样招牌菜都点了一遍!大人捡着喜欢的吃就行,其他无需担心!”
祝宁顺着菜式菜样与吕建聊起来,一直到他提前订好的十几样菜全部上齐。
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品,祝宁端起茶杯浅饮一口,压住想要伸筷子的心情,打趣道:“哟,看着真不错,这么一大桌,想必得花不少钱罢?吕工头真是破费了!”
“不算贵不算贵!”吕建指着桌上的饭菜,满脸横肉挤在一处,“大人动筷啊!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祝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得焦酥的排骨,盯着排骨看了片刻,复又将排骨丢至碗中,轻叹一声:“哎,这菜色虽好,但我总觉得没什么胃口……”
说着,她状似不经意地瞥一眼吕建放在一旁的包袱,后又迅速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大鱼大肉。
只一息,吕建便读懂了她的意思,他奉承道:“哎!瞧我这事儿办的!”
他拿起包袱放在空余的桌面上,往前一推,掀开布料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物什,讨好地笑道:“这是我为大人准备的薄礼,还望大人收下……以后还得多多仰仗大人……”
祝宁像是被吓了一跳,放在桌面上的手臂一抖,不小心将茶杯碰倒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哎呀!”她惊呼出声,嘴巴张的能容下一个鸡蛋。
吕建连忙起身:“嗨呀!大人伤到哪里没?我这就让店小二来收拾一下……”
他就要转身往门口走去,却见雅间的门忽地被人推开,三个长得正义凛然的人旋即走进雅间。
原本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骤然睁大,他声音染上些慌乱:“你们是谁?凭什么随意进出我订的雅间?!”
“哦,吕工头,向你介绍一下。”祝宁不紧不慢地走到吕建身后,轻快道,“这三位是京兆府的大人,是我请来自证清白的。”
吕建猛地回头,看见祝宁掀开桌上的包袱,露出里面的白银,听她笑道:“证明本官不仅不会收这些银子,甚至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
“贿赂朝廷命官是重罪。”京兆府尹沉声道,“这位吕工头,同我们回一趟京兆府罢。”
吕建这才意识到自己上了祝宁的当,他死死地盯着嘴角带笑的祝宁——与昨日答应他时如出一辙的笑容,他牙关紧咬,就要冲上去把人掀翻在地,打一顿出气!
另外两个府衙一个大跨步,及时上前将人拦住往后拖。
“吕工头,明日我会去京兆府探望你的。”祝宁脸上是温和的笑,眼底却一片冰冷,“毕竟工匠们日日吃空额,多出来的工钱全都进了你的口袋这件事,我还要同你好好说道说道呢!”
吕建身形一僵,扭头朝着祝宁啐了一声,大骂道:“臭娘们!贱蹄子!”
“还不把人带走!脏银也拿上!”京兆府尹厉声道。
祝宁摇摇头:“无妨。只是可惜了这一桌子饭菜,浪费了……等等,姓吕的这厮应该已经付了钱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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