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尹:“……”
他咂咂嘴道:“无妨,酒楼会处理,咱们二人去隔壁再点一桌?”
祝宁释然一笑:“没问题,我做东,府尹大人随意点。”
“嗐,不必不必,你我二人平摊便是!”
“那不行!今日算是我欠了大人一个人情,请顿饭是应该的!”
“这事儿本来也改京兆府管,什么欠不欠的!”
……
最后还是祝宁抢着买了单。
至于吕建点的那桌——按掌柜的说法,吕建是店里的常客,往店里提前存了些银钱,他直接从里面扣就行。
可见他这工头做得确实逍遥。
第82章 约见
在任用工匠一事上, 工部目前实行的主要是和雇制,即官府按工事雇募民间工匠。在发放工钱上,则是根据工种和技术等级区别定价, 采用按工计酬、日给工钱的方式。①
这样发放工钱的方式便给了工匠头许多漏洞钻,比如每日上报人数时比实际到场的人数多十几二十,比如工匠们日日干活时“磨洋工”, 每日只做一点零星的活, 把干活的时间往后拉长, 借此来多获得些工钱。
于工事而言,时间就是成本, 延长的每一天工期,都会造成人力物力上的成本增加。祝宁自然是看不得这种问题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因此她向裴行宽提出了一套新的计价法和管理方式——
工匠不按“工日”算钱,而是按照每日完成的工程量算钱。比如木作, 就按木匠每日架好的梁柱的根数计算,架立一根金柱, 十文钱;架立一根檐柱,三文钱;一根房梁, 三文钱;比如砌墙抹灰, 就按泥匠每日涂抹的墙面面积计算, 完成一平方丈的抹灰,工钱两文钱;再比如彩画, 同样按照绘画完成的面积计算, 一平方丈三文钱, 但这个单价可根据图案的复杂程度上下浮动……以此类推,多劳多得,但若发现有人为了赶工而不顾质量问题, 则扣除有质量问题的制成品的工钱,并令其返工。
而以上计件单价则全面向工匠们公开,实现价格透明,让工匠们可自行核对工钱的同时,也避免有人疑神疑鬼,质疑其中或有内情等。
工匠们除了每日上工时要进行实名登记与点卯,还需要在当日完成的制成品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并标注序号,以方便每日收工前官府的人进行收方和结算。
此方法一旦实行,一是可以消除工匠们“磨洋工”的现象——毕竟每日做工的多与少都与当日能拿到手的工钱息息相关,说不定顺势还能缩短工期;二是能令每日吃空额的人彻底消失,不管工匠头每日上报多少人,都以最终实打实的结算为准。
经过工部官员们的一番商讨,裴行宽同意采用此举。
“只是贸然改变这持续了几十年的计价方法,工匠头和工匠们一时间怕都不愿意接受,他们若要罢工不干,又当如何?”裴行宽提出疑问。
祝宁灵动一笑,朝裴行宽颔首道:“裴尚书放心,关于此事下官早已想出应对之策。只需七日,下官便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新的管理和计价方式。”
祝宁先是在崇明寺内进行了第一次大点名,告知工匠们若未告假,擅自逃工会受到惩罚,将众人的心高高吊起后又不再抽查点名,叫人放松警惕。实际上,她私下找到了一位日日到场的工匠,用额外的工钱做引,说服他每日暗地里帮忙清点人数,记下未到现场做工的人,留作证据之一。
随后,她故意找人在吕建面前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让吕建萌发出贿赂她的心思,主动带着一包脏银找上门。
人证物证俱全,还有京兆府的人作见证,直接将工匠头带领工匠逃工以吃空额的行为,及贿赂朝廷命官的罪名定死。
旧制弊端造成的后果明晃晃地摆在众人眼前,但凡有点儿眼力见的人都不会再竭力反对新制的推行与实施。
祝宁手里握着找人记录的五日来未到场做工的工匠名单,将其展示给吕建看。
不顾吕建愤恨的眼神,她皮笑肉不笑道:“本官不管吕工头在别的工事里捞到了多少好处,但在本官这里,你多吃进去哪怕一文钱,也要给本官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不知只一晚的时间,吕建都经历了些什么,只见他满脸疲倦,红血丝密布了整个眼球,但他对祝宁的唾骂声听上去仍十分稳健有力。
祝宁早就练就了建立一道屏障以自动隔绝污言秽语的本事,她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转身挥挥手道:“你的位置本官已找到合适的人选接替,再也不见了,吕工头,希望你在狱中早日悔悟,改过自新。”
解决了供应商和工匠长期以来存在的问题,崇明寺的修建工事这才算真正走上了正轨。工部官员们接下来的公务便日复一日地重复进行着——巡视现场进展、检查成品质量、测算未来一个月的用料、每日下工前的收方与结算、即将要使用到的材料的招商……
种种事情细数起来不算少,但日子一长,官员们也就愈发得心应手,效率更是获得了巨大提升,以至于他们在工事进行的中后期能日日准时下值,下值后还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喝喝小酒、听听小曲儿以作放松。
祝宁终是得了空闲,想起此前与钱尚书家的千金有过约定——去钱府递个帖子,把钱小姐约出来。
原以为那日在酒楼中定下的约定只是场面话,祝宁起先是没有与人相交的打算的,但在她忙于公务的这段时间,钱若云往她府上递了不少帖子,她都因腾不出时间一一回绝了。
由此可见,这位钱小姐是真的很想约她出来。
祝宁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只好把人约出来一探究竟了。
两人见面的地点定在洛阳城中最富盛名的一处私人园林——云章园。
为了表示屡次拒绝别人的歉意,祝宁让钱若云选定会面地点。钱若云没推辞,很快就敲定了在这云章园见面,只因近日云章园在举办诗会。
诗会啊——
祝宁眉头一皱,且不说她一直是个没什么文学素养的工科女,就算让她背几首中学时代学过的诗,她也大多数都记不清了。
嘴上嘟嘟囔囔地背了几句,祝宁气极反笑:“哈哈!似乎完全背串了呢!我脑子里现在只有诗词大杂烩,要是真有什么飞花令、曲水流觞吟诗作画……呃,我就嘎巴一下躺那儿罢!”
面对自己没有天赋的事情,祝宁一向想的很开。
转眼便到了与钱若云约定的日子,祝宁让杨小鱼为自己随意捯饬了一下,穿着一身轻便的衣服出了门。远远的,祝宁就看到衣着打扮素雅却不失奢华的钱若云站在云章园的大门前,而在她周围,有好些人正与她攀谈。
马车停在云章园门前,祝宁由杨小鱼搀扶着下了马车,她转头朝杨小鱼叮嘱两句,便转身走向钱若云。
钱若云隔着人群缝隙一眼便瞧见了祝宁,她停下与周围人的交谈,说了句抱歉后挤出人群,自然而然地拉过祝宁的手,引着人往里走:“祝……姑娘,你可算来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祝宁淡然道。
钱若云摇摇头,柔声道:“没有,是我来的早,想与诗友们多交流两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要说道歉,应当是我同你道歉才是。祝姑娘应当不喜欢诗会这种活动,我却将你强拉来……但这是最后一日……”
祝宁:“……”
知道别人不喜欢,再约着换个时间不就好了,干嘛非要定在今日。
她腹诽着,面上却因为拒绝了人太多次而维持着和平的态度:“无妨,全当是钱小姐领我见世面、长见识。”
两人在一座小凉亭落座,有下人端来正和时令的糕点和茶水。
祝宁一边吃茶,一边打量起园子来。
不得不说,古人的审美一直都是一流的。
粉墙黛瓦,竹影扫阶。园不甚大,却以曲水为脉,一泓清流绕石而过,两岸叠着太湖石与苍苔,抬头可见云影天光落进水中。园子外围的走廊下,挂着一幅幅墨迹未干的诗画,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别有一番风味。
园内有人临水列坐,羽觞随波,觞停处便吟一联;有人倚栏得句,便铺笺研墨,笔走龙蛇;有人低坐抚琴,琴音如清泉漱石,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祝宁就着茶水咽下嘴里的糕点,内心感叹道:真是风雅啊……
而她,一会儿或许只能附庸风雅了。
“祝姑娘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执意要与你相约。”钱若云率先挑起话头。
祝宁意外地转头看她,默了默道:“我猜,应当与肃王殿下有关?”
“是,”钱若云毫不犹豫地点头,她解释道,“一直以来,我对王爷都存在很深的执念。”
祝宁一怔,心想小说里那些狗血桥段不会就要在她身上上演了罢,可她不想与人有争执,何况对方还是朝堂中与她勉强算的上有合作的官员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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