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潋娘子可在家中?”
“不在。”赵顷诀不经意道, “为我取药去了。”
“真奇怪, 那应当去张秋临那了吧?还未回来?”
赵顷诀的眼神莫名冷下来。
冯鹃讪讪道:“这样, 你身子还好罢?”
“很好。”
冯鹃有些怵他, 似乎再多说两句不该说的,他就要翻脸了。赵顷诀倒又多说了两句, 像是在缓和昨日的不愉快:“她一向很关切我, 我都让她不必取药, 她非要为我取药。”
“自然自然。”
赵顷诀瞥她:“她待旁人会不会这般?”
“自然不会,外人哪里比得上自家人呢?”冯鹃将发丝别到耳后,“既然你身子抱恙,还是快些进屋罢。”
赵顷诀的脸色罕见放晴, 冲她淡笑:“我在这里守着她便好,多谢关心。”
冯鹃诧异他们兄妹情如此深厚:“此前我没想到她还有表兄,是我唐突了, 这一年没怎么听她提及。”
赵顷诀突然问:“这一年她过得快不快乐?”
“瞧你这话, 快乐与不快乐哪容旁人说呢, 但她向来是个坚强的小娘子。”冯鹃说着感慨,“她总是待旁人那么好,也不图回报啊。就像她种那棵枇杷树,精心浇灌着,不会因为没有长出果子就砍断它。”
赵顷诀怔了怔,低下头像在虚心请教:“为何?”
冯鹃语重心长:“潋娘子不是那样的性子,我以为她会难过,或者会生气。直到亲口问过才知道,她种树不强求树上的果子,光是这么养着便很开心,当然能结果会更开心,我便陪她一起养着了。”
赵顷诀一阵无言,说奇怪也奇怪,他一直以为他待卫潋是倾力的好,她总会感到开心,却不如冯鹃三言两语中描绘的画面能让她真切地感到开心。
赵顷诀问:“你待她很好。”
“她待我们也很好。”冯鹃小心翼翼道,“她家中的亲眷待她好不好……我也只是问问,毕竟是家事。”
赵顷诀摇摇头:“不好。”
“待她不好,也不知道怎样待她好。”
冯鹃看出他的心思,临走前特意道:“想待她好也简单,不妨听她说说话罢,不然怎知姑娘家的心思?”
赵顷诀站在雪里许久许久。
其实风寒并不严重,赵顷诀很快恢复精力,继续等着卫潋取药回家。他将院中的雪扫到一旁,幼时在掖庭常被逼着扫雪,以为这些琐碎的事永远不会碰,此刻做起来,居然有股奇异的幸福。
他把雪扫到树下,结不出果子,但说不定请花师养养,次年真能结出果子,幸好未取花师的命。
赵顷诀这样想着,在院中等到很晚。他直了直身,焦躁地朝远处看去。
卫潋应好他会回来。
难道又抛下他。
还是张秋临故意拖着她?他们陪冯同习字,她在欢声笑语中忘记躺在榻上的他。就像她应好给他买粥,结果他在汀州的客栈里,独自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她回来。
不。
赵顷诀打住脚步。
他摁摁干涩的眼角,逼自己找回镇定。
他不能这么想她。
他要信任她。
他只需要好好等着她,她没回来定是情有可原,他会好好等着她的。
然而赵顷诀竟有几分头重脚轻的眩晕,心脏在瞬间传来撕裂之痛,他感到越来越不安,无法说服自己那么坦然地等待她。
赵顷诀紧着后槽牙,在树边一撑,大步走出去。
张秋临的药庐离得应当不远,村民都是哑巴,交流起来有些困难,总算是摸清了方向。
有只手急切地拽住他的衣角。
是个与冯同年岁相仿的女孩。
赵顷诀拧眉,他不识得这个女孩,但识得她脖子上的长命锁。冯鹃无意提过一回,说是有回上镇,卫潋给冯同和一个女孩买了长命锁。赵顷诀猜到她买长命锁时在想什么,摩挲着冯同的长命锁,足有半晌都没松手。
“去……去……去……”
王秀玥张着嘴:“去……去……去……”
赵顷诀失了耐性,走到半道,忽地内心一震。
既然整个村都是哑巴,王秀玥怎么会说话?
赵顷诀快步回到王秀玥身边,用眼神询问她想说什么。王秀玥紧张地注视着他,努力吐着不连贯的字,指着与药庐相反的方向。
“去……去那。”
赵顷诀道:“是女子?”
王秀玥重重点头。
赵顷诀几乎将甘苦村翻了个底朝天,张冬至留在祁州核察吏治,闻讯赶到时,赵顷诀满身戾气站在村口。满村村民无一例外被拖出来,也不审问卫潋的下落,只是慢慢磨着他们的精神,让他们主动说话。
果真有孩童吓得哭出来。
“哪来那么多天生的哑巴。”赵顷诀低嗤。
张冬至穿过跪了满地的人。
“陛下。”
“你兄长的命难保。”
张冬至心中骇然,不敢在赵顷诀气头上求情:“臣属实不知会如此,甘愿以死谢罪。”
“你不是不知,你是不愿知。怎么,耽于私情,有脸在朕跟前狡辩?”赵顷诀冷冷斥责,尤嫌不够,碾着他的指骨。
张冬至如实供述:“臣与家兄早年不睦,臣尚未做好与他相认的准备。况且,他已然不认得臣了。”
“不是你不曾亲察的理由。”
赵顷诀牙龈生疼:“你在这里守着,将功折罪,务必查明村里这些人扮哑的真相。”
“是……臣遵旨。”
赵顷诀道:“你兄长是个油嘴滑舌的,今日胆敢犯下此等大罪,你二人皆难逃重责。”
“家兄没有那么能说会道。”
张冬至蓦然抬眸,仿佛也是此话脱口,他才意识到张秋临究竟哪里不对劲,脸色差了几分,“自从家兄断了两指,且不说与人沟通,愿意开口已是难得。”
赵顷诀蹙眉:“断了两指?”
“当初为供臣乡试,他两指被当地豪绅砍断。”
赵顷诀松开脚下力道,张冬至痛苦地喘着粗气,仰头看去,赵顷诀额头青筋暴起:“回鸣匀城。”
*
卫潋手脚被麻绳束缚,中途醒过几回,感受到车马轻微的颠簸。她反复看着萧聿晟的眼睛,萧聿晟抬起她的下巴,再次用帕子捂住她的口鼻。卫潋直到失焦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以往灿烂比辉的东西,忽然像不堪入目的烂泥。
萧聿晟看见她眼底的泪水,冰冷又惹人心痛。
就是这样,卫潋入了雁南尧的行宫。四肢被捆得动弹不得,她凝神静听,从脚步声中捕捉到熟悉的人声。
张秋临推门而入,轻笑:“潋娘子,你醒了?”
卫潋索性睁开眼睛。
“你是谁?”
张秋临灵活把玩着匕首,闻言顿了顿,一面帮她割开绳索,一面抠着脸侧的皮:“许久不见,扮个瘸子实在是不容易。装得有模有样罢,你们都没认出。”
卫潋坐起身,一时错愕无比:“……单凌。”
卫潋努力沉着气:“真正的张秋临呢?你将张秋临怎么样了?”
“没死。”
单凌露出真容,习惯了缺失的两指,唇角的笑没有半点真情:“殊不料你我再次相见,处境已然颠倒呢。”
“你是何时扮成张秋临的?”
单凌大笑:“从一开始,你认识的张秋临,便是我假扮的了。殿下派我跟着你们,我思来想去扮成谁好,一眼便相中张秋临。他是个没脑子的,一直朝我磕头求我饶过他弟弟,向我哭诉他功成名就的不易。我真是奇怪了,我都不认识他弟弟,可不是多此一举么。于是我同意他的请求,但是你猜怎么着,那书坊里我见到了他弟弟。”
“是张冬至。”
“不错。”
“那你为何选择张秋临?”
“为何?”单凌骤然抬高声量,笑着举起手:“断了的两指可不选择他。”
卫潋沉默片刻:“四公主此番可有亲征?”
单凌脸色微变,带着厌弃的语调依旧散漫:“你一提就倒胃口,我早将那女人亲自锁进水牢里,不知道这些日子痛死了没有,我身为男宠还未近身伺候过她。”
“不让她尝尝我的痛苦,怎么行?”
卫潋吞咽唾沫:“你不是为她而来,那是为谁?”
“我的命只能交给她吗?”
“不是……”卫潋平复着呼吸,躲远了他,“毕竟你当初是那么忠心。”
“忠心算个屁啊。”
单凌轻蔑道:“我如今忠心雁南尧殿下,你当初忠心那位萧公子,如今呢?”
卫潋尽量不去动摇坚硬的内心,单凌一下子又恍若初见,她昂着下巴坦然回视:“他有罪,四公主无罪。”
“让我臣服她就是罪!”
单凌猛地失控,他深吸一口气,而几番话并没有将卫潋击垮,他顿觉索然无味。
“够了,我得押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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