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聿晟候在榻前。
“歇得可好?”
卫潋撑起身,眼睑抽了抽。
她怎会在这里?
不及她胡思乱想,萧聿晟唇边笑意浓起来。他的样貌似他往年维持的品性,如山水图秀逸,一旦出现浓郁的笑意,就如同在山水图上强行泼满朱红的墨汁,狠狠扎进卫潋眼底。
萧聿晟笑道:“不急,先用膳。”
卫潋脑中空白,心不在焉用着膳,也不在意吃相的好与坏。萧聿晟则不断往她碗中添着菜,瓷器时而相撞的清响像极了兵刃互击,她嚼的每口菜都有血腥味。
卫潋放下箸,推开瓷碗,胸膛起伏着站起身。她吞咽一口唾沫,发现不知何时咬破了舌尖。
萧聿晟凝视着她,勾勾唇:“阿潋,你不是早在宫中修出面不改色的本领吗?”
卫潋感到呼吸艰难,有一根胸骨隐隐作痛,她用自己也难以置信的语调道:“……你带我去见他。”
萧聿晟也放下箸。
卫潋一字一顿:“我要见他。”
萧聿晟却似回心转意,挽着袖,再次俯身夹起菜。
“不要大悲大喜,容易伤身。”
萧聿晟眼皮微动:“我当然,会带你见他。”
通往水牢的路不陌生,卫潋走得很急,指尖在掌心越抠越深。萧聿晟始终不明说要见谁,她凭着感觉在心间垒起高墙。最后几乎掀起风,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拥入鼻尖,大片血迹蜿蜒到她的脚边。
于是临到水牢,她又后退两步。
捂着唇泪眼婆娑。
卫潋膝窝不自觉往下弯着,她使出一股力气,抚着墙竭力站直。
萧聿晟立在她身后,没有稳住她的肩:“里边只有他一人,不用怕,我会护好你的,他没能耐伤你了。”
卫潋只看了他一眼,猛地踏入水牢。她如坠冰窟,步步走向水牢中央唯一的光。
两侧是穿琵琶骨的铁链,粗黑的铁链吊出漂亮的弯度。
卫潋终于张开抿死的双唇——
“赵顷诀。”
而赵顷诀一直在望着她,下颌处溅满鲜血,已经凝固发黑。以往阴郁瘆人的乌眸反倒神采奕奕,卫潋走到身前,他微颤的眼睫像鸦羽扫出阴影,无比温柔张着双臂迎接她。
卫潋不受控地捧住他的脸,再低下头,泪在一刹那滚过鼻尖。赵顷诀也跟着她俯下身,无意扯响穿过琵琶骨的锁链。卫潋才惊觉他浑身是伤,撞进他的眼里,从未觉得与他的心脏贴得这般近。
赵顷诀用鼻尖蹭去她的泪。
卫潋像随着他的鼻尖抽出一股酸水,她想辨认那滩酸水掺杂的是爱是恨,可是心间坍塌的高墙砸下,她没有勇气忍着痛太认真地辨认。
赵顷诀又用鼻尖蹭了下她的掌心。
卫潋茫然眨眨眼。
赵顷诀动唇,生疏地用口型道。
“血,脏。”
“你说的什么话啊?”
卫潋突然喘不上气,刚吐出一个字,几乎是呜咽着将话逼出口:“你……你没看到我的那封信吗?我不要你退兵!我不要你来找我!我不要……我不想要……”
“你既然弃了我,你能不能弃到底啊。”
卫潋断断续续道:“你……你就不能……当我同他逃来丹国了?不是扬言我敢逃,你把我们杀了么?”
赵顷诀继续用口型道。
“没退兵。”
“偏要来。”
赵顷诀忽地呕出一口血,手臂因剧烈的痛痉挛,卫潋忙去扶他,终于听清他贴在耳畔的一句。
“我舍不得你……”
赵顷诀喉咙被淤血呛哑,卫潋大睁着眼睛,就那样和他四目相对好久,泪水如雨狂下。
“我了解你,你一定会想两全其美的法子,不愿弃满城百姓和将士,到最后只会割舍自己的命。所以我不退兵,我来……心甘情愿……给你割舍我的命。”
第97章
“那我便能心安理得割舍你的命?!”
卫潋打断, 赵顷诀也在一瞬僵住。望着她捏着他的袍角弯身匀息,唯一一缕光也终于落到她颤抖的脊背上。
“阿潋,离他太近, 血腥味会呛着你。”
卫潋恍惚地拧过身,眼见着那道影子逼近。萧聿晟身后一片空荡, 冠若明镜。而她身前与身后的两人, 也已然如镜中颠倒。
“你赌赢一回,我也不曾输。”萧聿晟忽而拉过卫潋的手腕, 将她转了个身,“我不习惯那样看你。”
卫潋试图挣脱,悲愤又不解地望着他, 萧聿晟却扭头道:“陛下似乎有话要讲?”
赵顷诀言语不见颤, 全然不似遍体鳞伤的模样。
“趁你还有能耐报私仇, 解药给她, 你清楚丹国的军马拦不住朕。”
萧聿晟笑笑:“是,陛下一身傲骨, 伤重至此依旧能杀出去, 但阿潋就不见得有那么高强的身手。”
赵顷诀不耐道:“解药。”
卫潋一愣, 显然不解其意:“……解药?”
萧聿晟抬起手欲理好她的素簪,她隐忍片刻,一把将素簪拔下,质问他到底要拿赵顷诀如何。于是萧聿晟收回手, 笑中含着一丝尤怜草木青的疼惜,像他初次见到她那样。
“你可好奇陛下是怎样被捉进水牢的?”萧聿晟自顾自道,“没有人捉拿他, 是他甘愿的。”
他说着笑起来:“陛下可以血洗行宫, 关键时刻他留手了, 让我亲自为他带上刑具。”
“何必白费口舌。”赵顷诀眼风冷厉,“阿潋,不必理会他满嘴的胡言乱语。”
萧聿晟低头问:“想知道吗?”
卫潋却冲赵顷诀一股脑道:“你对我胡言乱语的还少么?这时叫我不必理会,你何时担心过这个?”
赵顷诀微怔。
卫潋逼回鼻尖的涩意:“你为何留手?”
萧聿晟为她解惑:“因为你啊。”
“阿潋,雁南尧给你下了毒,他愿意用自己换你的解药。你我借着他对你的情逃出宫,并不是侥幸。”
萧聿晟言辞不觉犀利,豁口道出实情,又不知剥开谁的皮肉。他如愿窥见卫潋那种陌生、浓烈的情绪,不是因他而起。
卫潋深吸着气,心肺像是震裂。她努力想与赵顷诀对视,依旧不可置信,不信他会出现在水牢。可就单衣裹着的血肉之躯渗出血,他是有温度的,她的眼眶先变得通红:“他说的可是真的?”
赵顷诀一强行扯唇,就有血珠溢出来:“不真。”
“我无意为你换解药,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必以命相逼,更不必跪下求他。你且当我是贪得无厌的罪人,用命图你个平安,也算死得其所。”
萧聿晟走到赵顷诀身前,蓦然拽起他两侧的铁链。
“今日陛下准我动刑,死生不计,百无禁忌。”
赵顷诀阖上眸:“让她出去。”
卫潋想冲到他身边,萧聿晟拦住了她,慢慢将解药灌进她嘴里。卫潋被解药苦得干呕,泪花闪烁,拼命撕扯萧聿晟的袖口:“你放手,不要执迷不悟,你为丹国卖命必遭反噬。”
“我放手,我就活不成了。”萧聿晟垂眸,“阿潋舍得让我死?”
萧聿晟叹气,将她身子摆正,认真道:“我会将你我遭受到的痛苦如数归还。”
“我不要,我不要你用这样的法子归还痛苦,从你选择通敌叛国,你便错得彻彻底底。”
卫潋一阵晕眩:“萧聿晟,不是九五之尊,也理应庇佑天下弱小万民。你上阵杀敌多少回,百姓便为你祈过多少回福。那些为你求过平安顺遂的百姓,此刻深陷战火中流离失所。你教我端正品性,却冠冕堂皇地勾结敌国,这样的恶果你必定自食,你回头看看啊。”
萧聿晟不为所动:“想登尊位,必沾鲜血,这与我教你的品性并不冲突。”
“你没教我不择手段登上尊位!你没教我卑劣地通敌叛国!你没教我用将士的性命成全你的野心!”
萧聿晟语声倏地激烈几分:“你是忘记我在宫中遭受过的凌辱,他赵顷诀可以,我做不得?”
“当年先帝百般刁难,他也不曾用卑劣的手段换取军功,也不曾通敌叛国换取登位的筹码,这就是你和他的不同。”
萧聿晟平静下来:“同与不同都不重要了,你想让我回头,但我没有退路了。你只能站在我身边,你与我同罪。”
赵顷诀道:“你的话激不到她,她无罪,也从不曾通敌叛国。”
卫潋朝他看过去,他墨发荡在胸前,叠在红艳艳的鞭痕上。黑的眉、白的唇,平整地横于脸庞,没有多余的喜怒哀乐。
“你教的大义不过皮毛,是她自己悟出的骨血。除了她有谁会在意微尘,为草蚁挣扎。是你,还是我?”
“非要论罪是弑君罪,可我在她面前,从不以一国之君的身份自居。”
萧聿晟捏着重鞭的手攥起:“不为君王,为何?”
赵顷诀笑而不答:“你动刑罢,不要让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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