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我卖主求荣_一韫晴【完结】(124)

  “这是陛下的求人之姿吗?”萧聿晟眉目淡漠,“您在臣手上,如今是待罪之身。”

  “你要朕跪?”

  萧聿晟不以为意:“倘若跪求有用,陛下,臣也肯为她跪啊。臣需要陛下亲笔写一道罪己诏,言明此衅乃您失德所为。是您误信佞臣,致使边战再起,并为宁德侯府正名。”

  萧聿晟微松了铁链:“还请您跪下认罪,我会依言将阿潋送出去。”

  卫潋愣了须臾,耳畔惊得轰响,扯着喉咙叫:“不能跪!”

  卫潋困在萧聿晟的桎梏中,腰身往下坠,心疯狂往上提:“赵顷诀,你不准我跪,我也不准你跪!我不准你认莫须有的罪名,我不准他践踏你!你起来啊!”

  赵顷诀自尊比天高,比山穷,膝却直直一跪。

  卫潋的喊声停下。

  她愣愣地捂住自己胸口。

  有声巨响砸在心头。

  萧聿晟似得了天大畅快,连神情都把控不住,朗笑徐徐回荡在水牢中。赵顷诀还是对她露出安抚的笑,卫潋眼前翻腾幻觉,形形色色的面庞论着他的罪,她的脸色随之灰败。

  赵顷诀道:“不要伤她,你动刑。”

  *

  卫潋再见到赵顷诀已是两日之后,萧聿晟洗去身上的血腥味,她呆坐在窗前,雪飘过她伸出的指尖。萧聿晟提醒她今日是除夕,京城应当放起烟花了。卫潋才意识到又过一年,甚至早过了赵顷诀的生辰。

  “解药在桌上,今日有喝过吗?”

  “嗯。”

  卫潋合上窗子,头也不回朝内室走。

  “你不想见他吗?”萧聿晟绕到卫潋身前,指尖抚过她微凉的眉心,“我想吃饺子,夜里给你放烟花。”

  晚膳是卫潋包的饺子。

  萧聿晟斟酒:“明年这时,应当在皇宫里。我不会立后,就你我二人相伴,如同过去这八年一般。”

  你可还期待?

  然而他没能问出口,卫潋取出食盒,装了满满当当的饺子:“你既然吃好,我去看他了。”

  萧聿晟起身,微微抵起她的下巴,温声道:“我竟不知你待他这般上心,有些后悔将你送到他身边。”

  “你终于承认,你一直在利用我。”

  “阿潋,你不是也甘心为我赴死吗?”萧聿晟打量着她的双眼,他很喜欢她的眼睛,无暇明莹,能将他守好边界的心魂吸缺一角。他便从这个洞中伸出手,享受她为他出生入死,享受她无微不至的关怀。

  而如今他再从洞中伸出手,等待的唯有一双为旁人红肿的双眼。

  丹国的酒水很烈很呛,卫潋屏了屏息,萧聿晟在她耳鬓边阖眸:“阿潋,我与他谁重要?”

  卫潋昂着下巴,避开他滚烫的气息。

  “当然是公子。”

  萧聿晟后退两步,不疾不徐地斟酒,卫潋立在原地等了片刻,带着食盒跨出内室,萧聿晟又唤住了她。

  “我派人用盐水帮他擦身,也换了干净衣裳。”

  “你当然可以见他。”萧聿晟讥道,“就是不知有没有福气消受你的饺子。”

  因着萧聿晟这句话,卫潋提着食盒奔向囚室。临到囚室又犹豫一刹那,将盛满饺子的食盒藏在身后,才轻手轻脚走进去。

  赵顷诀遍身刑伤,凝不住的血往下淌,血痕从颧骨斜贯至下巴,骇得她一阵心绞痛。

  这两日她见过单凌,单凌扬眉吐气晃在她眼前。不等她询问清雁如芜的病况,他仿佛捏到她的把柄,张口便是一句:“那女人不在水牢,我真是好不痛快,不过这多亏你的陛下。”

  单凌幸灾乐祸道:“他被折磨得没什么人形了,你想不想知道萧公子都是怎样动刑的。”

  卫潋碰倒茶壶,努力控制着语气:“我不想。”

  “你不想?那我更要同你说说,我还从未见过他任人搓磨的惨状,这两日都在。过两个时辰,萧公子会派人上鞭刑。过四个时辰,在后背动杖刑。都不是寻常的鞭子和木杖,在丹国只有犯过重罪的人才用得上。一个人有双手双脚,一双手又有十根指骨,拿着铁锥轻轻敲断骨头,接上的时候人也清醒了。哦对……萧公子还拿烧红的烙铁给他刻了个字,他现在体无完肤,说不准看不清那个字。”

  卫潋迎面泼去一杯茶水:“我不想听。”

  赵顷诀的伤远比所闻严重。

  卫潋靠坐在他身旁,碰到毫无生气的指尖,便不由挪近他:“赵顷诀?”

  赵顷诀还是没有反应。

  本来心里还别扭着,不知该说什么好,谁料人都没有反应了,卫潋也顾不上别扭。

  卫潋跪坐起来,她不敢动他的伤,小心翼翼摸着他的睫毛:“赵顷诀……你理一理我呀。”

  “赵顷诀?”

  卫潋心里越来越慌乱,探着他的鼻息:“陛下?”

  “赵顷诀,你再不醒,今年便要过去了。”

  卫潋轻轻吹着气:“赵尚栩?”

  “我陪不了你多久,你能不能不要睡。我听他们说很痛的时候,千万不要闭眼,一闭眼就醒不过来。你同我说说话也好,你能不能不要睡。你怎么那么没用,你说要一辈子待我好,受两日刑就要死,让我怎么信你。”

  “谁没用了?”

  赵顷诀闷闷笑起来,两侧琵琶骨的伤断绝他抬手拥住卫潋的可能。卫潋赫然抬眸,泪珠还有点可怜地挂在眼角,被他咬了下唇角:“你方才唤我什么?”

  卫潋猛地直起身。

  方才真以为他出了事,着实吓得不轻。看见他没事人似的逗她,顿时有些不高兴,抱起食盒走到墙角。

  卫潋不解恨地揉揉唇角,她不往赵顷诀那看,囚室静得出奇。

  但那点不高兴很快散去。

  想想他伤得那么厉害,气息都快浮了,想必是不愿她担心他。

  卫潋打开食盒,饺子还是热乎的。

  刚扭头就对上赵顷诀的眼睛。

  卫潋一把抱起食盒,突然主动靠过来,并慢慢拉住了他的手:“怎么离我越来越远?”

  赵顷诀愣愣地垂眸。

  卫潋摸着他的指骨,打断被接上,动一动应当都很吃力,此刻却颤得尤为厉害:“你……痛不痛啊?”

  不出意外,赵顷诀摇摇头。

  “旧毒也不痛吗?”

  赵顷诀想勾紧她的手,使不上力气。卫潋察觉到他的意图,另一只手也拉住他:“你不要骗我。”

  “嗯。”

  卫潋便把食盒端起来,夹起一个饺子。她提到除夕夜和生辰,提完才觉得不大合适。

  卫潋迟疑道:“我包的饺子,没有毒。”

  赵顷诀吞了饺子。

  然后一直注视着她。

  半晌,卫潋又夹起一个,迟疑道:“啊——”

  狭且高的窗飘进烟花声,赵顷诀许久才扬起唇,神色洋溢着不合时宜的幸福。卫潋将饺子凑得更近,眼角也有一抹湿润,专心看着他一声不吭吃完饺子,心想又是他们相守过的除夕夜。

  “好吃吗?”

  “死而无憾。”

  “你不要……总是讲些不吉利的话。”卫潋吸吸鼻子,不由看向他跪过的膝盖。

  赵顷诀先道:“跪他于我而言,并无羞辱之意,不会缺斤少两。”

  “你没有写罪己诏?”

  “我没应他。”赵顷诀安抚道,“不打紧。”

  卫潋努力让语气轻松:“试过我做的护膝么?合适么?”

  “自然,无人比你更了解我的尺寸。”

  卫潋听出他的揶揄之意,耳根薄红拍了下他:“轻浮。”

  赵顷诀靠着墙低笑,她抬手帮他剥下发间的毛絮,莫名想起单凌的话,不知不觉将手穿进发丝,将其拨到另一侧。

  赵顷诀垂下颈。

  发丝从乱颤的指尖落下,体面遮护烙伤,卫潋被那处刺得无措:“……他烙的?”

  能辨认出型,烙了个“罪”字。

  卫潋紧咬着牙:“你管着我,让我爱惜身子的时候不是很能耐么?你容许他烙这个字在你背上,你哪里来的罪?”

  “非要论罪,确有罪,我于你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你这样赎罪,我会痛快吗?”

  赵顷诀没再说话,仿佛也厌弃自己的伤,任由发丝层层围困,完全遮住后颈和肩背,沦为庸尘中落寞尔尔。他不指望重刑加身,足以有幸回避他应得的讥诮。

  卫潋鼻腔又酸又热:“藏什么,让我看看。”

  赵顷诀道:“不是多重的伤,不要细看。”

  “伤成这样,在你眼里也不重?你总骂我愚笨,其实你也没聪明多少。我根本看不懂你了,你明知道我不会因此爱上你,你明知道萧聿晟不会真的伤我。我们都在赌,你也跟着赌一回啊。”

  卫潋语无伦次说着,被自己的话噎住,她想用话语逼走赵顷诀,又不想伤他的心,懊恼地抓着手臂。

  烟花坠落,萧聿晟立在囚室外。

  萧聿晟拱手向赵顷诀行一礼:“陛下可需要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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