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我卖主求荣_一韫晴【完结】(129)

  “不要放弃呀……”

  卫潋用手臂交叠在他颈前:“挺一挺就过去,当你很累的时候,你把我放下来,我也能扶你走一段路。我们不会死,我们还要……还要……过下一个除夕。”

  卫潋含泪直视着半显的黄沙。

  “赵顷诀,你记不记得我捡到的黄狗。那年冬天我也是拼了命的想活下去,我以为我活不下去了,但还是好端端活到现在。还有当年我在汀州行乞,天冷的时候很想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鱼面,后来终于吃上鱼面,是真的好鲜美啊。你处心积虑设下那么多埋伏,是不是忘记吃上一碗鱼面,那才是人生一大憾事。”

  卫潋得到他用鼻腔哼出的微弱回应,就知道他根本听不清她的话。

  怎么会那样难过呢?

  终于,赵顷诀将她轻放下地。

  很高的沙丘拦住了去路。

  他照着图纸比对,问:“有力气了吗?”

  卫潋点点头。

  赵顷诀解开身上的大麾,盖在卫潋肩头,呵出的白气迷乱她的双眼。

  “不害怕,翻过沙丘,燕鹤会接应你。”

  卫潋眼瞳在一瞬间失去光彩。

  赵顷诀生怕她没听清:“自己翻过去,翻过去就回到大裕了,这里不黑,不要害怕啊。”

  卫潋蓦地脱下大麾,咬着后槽牙,手忙脚乱罩住赵顷诀的身体:“你是累了,我也好累,陪你坐一坐。”

  赵顷诀艰涩开口:“你披着,走。”

  “你不走,你要死在这里吗?正好我也走不动,说不准翻不过沙丘,我和你死在一起,你不是总想跟我配冥婚吗?你果然只会威胁我!”

  “听话。”

  卫潋哽咽着摇摇头,一字不落听到他道——

  “我没力气了。”

  “旧毒太深,本就活不长。”

  赵顷诀跪倒在地,奄奄一息的跌进她怀中。

  腰腹、胸膛、以及冻僵的手脚。

  胡乱一摸都是鲜血。

  卫潋的五脏六腑柔软成雪,一捏渗出微咸的泪。赵顷诀整个人惨白至极,意识已然混沌,不断飘飞的雪幽静刮蹭他的鸦睫,就此盖过他征伐杀虐的过往,盖住他很轻的声音。

  “对不住,我应好你,可不能待你一辈子好。”

  赵顷诀仰倒在她的臂弯里,他睁开了眼,入目是她鼻尖纯真的新雪,他想用雪捏一朵花别在她耳后,今生让他最后看一眼她的笑。

  她笑起来真美啊。

  谁来赔给她幼时懵懂的笑。

  “你翻过去,我会来找你……你种的枇杷树马上就要结出果子,我到时回来看你……我远远站着,不会妨碍你珍视的人。”

  卫潋用力按着他,不肯让他睡,也说不出话。

  枇杷树根本不可能结果子,她那么用心灌溉,每日悉心照料,修剪每一根枯枝,也仅仅是枝头长出白花。

  一辈子都不可能。

  “你不喜皇宫,我在汀州为你置办了宅子,你可以回你的家乡。闲时写写传奇,我让燕蝉陪你解闷,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在你离开的这些年,我安排了自己的身后事,暗中择好一个听话的储君,你还是拥有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你还是可以享受荣华富贵。燕伯是可信之人,他会告诉你哪些人值得信任,保你余生无恙。”

  赵顷诀气若游丝:“阿潋,我没有拥有过家,但真心想同你有个家,只有我们的家。当年欺骗你有身孕,肆无忌惮伤害你,真正悔恨却为时已晚。所以我是不敢奢望同你有个家了……我希望你能有家,呵护你的家。”

  他身子冷得很快,卫潋用颊面贴着他,揽着他靠外侧的胳膊,笨拙地将暖意渡给他。拢罩两人的大麾隔绝风雪,唇角渗出的血证明他还有生机,他一直劝她快翻过沙丘,快将他抛在漫天飞雪中。

  赵顷诀吞咽着血沫:“我好像学会放手了。”

  “我好像明白怎么待你好了。”

  “你有没有不恨我……一点也好。”

  赵顷诀心如死灰,他仰着头,泪水从鼻梁骨滑下,原来死到临头,真的会有一滴悔泪。

  他不能贪心。

  “我爱你。”

  可惜没有日后了——

  这样想着,干燥的东西压住唇瓣。

  赵顷诀重新睁开眼,他很茫然,随即是心脏的瑟缩,眼角攀上丝丝缕缕的红。

  “尚栩,我在庙前祈福,其实祈过你平安。”

  卫潋正俯下身吻住他,靠在共抵过的眉心。叫她眼晕的白消散:“我也爱你呀。”

  第101章

  黄昏红日, 戈壁的雪渐弱。

  赵顷诀明显被风声搅乱耳目,卫潋颤着肩背,嘴里翻来覆去说着爱他, 他厚颜无耻回应她的吻,妄想在死前多擒些暖意。

  肯定是他太过痛苦, 太过渴望她的怜悯, 让他幻想出她将他从泥沼中拽出来,亲口宽恕他所有的罪孽, 愿意赐予他爱和家。梦醒他孤零零下坠,抱着那件半毁的嫁衣,坠向万鬼索命的深渊, 这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不配得到爱, 他不配得到家。

  一定是梦啊。

  赵顷诀的思绪随风舞向动荡的光阴里。

  “我就睡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就好。”

  卫潋摇晃他, 只可惜收效甚微:“你记着,死了便什么都没有, 连我也会忘掉你的。”

  赵顷诀任由她晃着, 不舍地凝视她焦急的脸庞。

  他想起她写过的传奇中, 曾用天神大醉洒下冰酪的比作雪。此刻身下的雪已愈发温热,他费力感受着与众不同的温度,能不能形容为天神复醒,将信奉神佛的她平安送回大裕。

  总有人狼子野心, 总有人步步为营。谁料他筹谋大半生,声名狼藉欲壑难填,到底败倒在她的柔善之下。

  “我什么都不要了, 只要你好好活下去, 游山玩水赏遍江河。”

  他胸口传来挖心般的撕痛:“将我忘记, 也无妨。”

  卫潋忍着愤恨抬起头。

  “我不愿意。”

  赵顷诀沙哑问:“那你……愿意什么?”

  “我——”

  一阵寒风灌进她的喉咙,她咬着干痛的唇:“不管从前如何,我愿意与你白头偕老。”

  赵顷诀眸底湿润,整个身子倏地一颤,濒死之际尝到蚀骨的欢愉。

  “你还是不懂情爱。”卫潋从沙地上挣扎起身,迎着夺目的红日,迎着风卷起的沙雪,跌跌撞撞摸向沙丘。

  赵顷诀根本不懂情爱。

  要是懂情爱,怎么会认为她会抛下他。

  沙地不同于平地,每踩一脚都会陷下去,需要用力拔出来,再弯着腰往前走。她难以想象赵顷诀是怎样背着她,翻过重重沙丘,只是为了保足她的力气。

  刚爬的那几步,卫潋举步维艰。因为太不甘心也太愤怒,以至于她狠狠跌倒。在即将滚下去的时候,身后一只手蓦地托起她。

  赵顷诀攒出力气:“走!”

  卫潋瞪大了双眼,顺势朝他来时的地方望。

  鲜血在雪里拖曳成行。

  赵顷诀气息紊乱,安抚她:“阿潋,不要怕,我就是想再多看看你……我……”

  话在喉咙中卡涩。

  赵顷诀呢喃:“我懂情爱了。”

  卫潋下意识拽紧赵顷诀的袖口,然而他并不是要同她走,慢慢用匕首割开唯一两人的相连。卫潋不敢回看他滚落的身影,撑着悲伤向上走,原来她也懂了情爱。

  爱叫她困顿、悔痛,爱教她爬起来,即使匍匐也要找寻生机。他们颠沛流离过大半生,舍弃过尊严,舍弃过希望,生死不会再舍弃彼此。

  卫潋终于跑到沙丘的顶上,她高振手臂,声嘶力竭冲着天地叫喊。

  她的生命也不黯淡。

  她的生命也不渺小。

  算着时辰,燕鹤率侍卫奔向沙丘,卫潋气喘吁吁倒在白茫之中。她遮着脸庞,很想哭也很想笑,苍鹰低旋在灰黄的沙顶之上。直到那头出现熟悉的身影,她死寂多时的胸膛才鲜活起来。

  卫潋立在赵顷诀身侧,她轻抚过他皮开肉绽的胸膛,还有微弱的跳动。她冷冷呼出一口气,贴着他毫无生气的脸庞。他昏死前倒是很安详,仿佛在为她绝境逢生而沾沾自喜。

  “你的发果真白了啊。”

  卫潋平平淡淡的,像在话家常:“我的也是。”

  *

  前线频频传来捷报。

  田赫改策略乘胜追击,丹国军负隅顽抗,连弃几个营地。大裕士气大振,也不免松懈,张副将逮住好些饮酒纵欲的少年,押到空地上军法伺候,以儆效尤。

  卫潋经过听取一片鬼哭狼嚎。

  该庆幸赵顷诀正昏着,要不然他受不了吵闹,这些少年指定罪加一等。

  卫潋哑然失笑,照常走进营帐,远道而来的燕伯往赵顷诀的穴位上扎着针,一碗碗吊着命的药灌下去,缠满丝帛的人也不见丝毫好转。卫潋心态还算乐观,闲暇时也会在医官身侧帮忙,可每每见赵顷诀这样,又闷闷不乐地避开他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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