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伯将针包入布中,扭过头:“愁眉苦脸做什么?”
“燕伯,您又在明知故问了。”
卫潋坐在榻边,不由握住赵顷诀的手:“他在丹国落下的伤,可是十分严重?”
燕伯也并无多少笑意:“嗯。”
卫潋低下眸,摩挲着他指骨的细伤。
“他常说自己活不长了,应当没有到那个地步罢。”
“的确活不长了。”
卫潋倏地抬眸,促声问:“……可他的毒不是还有转机么?只要雁南尧降,逼他交出解药便好,况且当时张大人在祁州为他取过一株草药。”
“那不过是缓解了先帝灌下的毒,陛下体内还有丹国的密毒,日积月累便同当年在马场一般,只会越来越严重。此番受重刑引出毒发,陛下心里有数,雁南尧未必会交出解药,自己恐怕熬不到解毒的时候,事到如今唯有等待。”
“难道只能听天由命了吗?”
燕伯沉默良久,一贯健朗的声音透着苍老:“其实您心里明白,有时也别无他法,活着的人便想开些。”
“实在无力回天,也算了罢。”
卫潋眨着酸痛的眼,嘴唇微微颤动。
“陛下最看中您,也无需您日夜守着,累了还是回帐内歇息为好。”
卫潋揉揉眼:“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他,讲一讲话也是好的……他听到我的声音,也许会醒来呢?”
案上的烛火漫漫长长燃着。
卫潋低道:“他幼时一定很痛罢,身上留下这么多伤疤,都分不清是何时留的了。待他醒来时,我要劝他进药泉泡泡,不要再独自沉溺过往。”
这边赵顷诀迟迟不醒,那边萧聿晟走投无路,秘密将罪己诏传入大裕,誓为宁德侯府正名。卫潋摸着熟悉的字迹,一阵头重脚轻,不知赵顷诀何时瞒着她写下罪己诏,兴许也是抚醉琴那一日。
即便这所谓的罪己诏掀不起波澜,卫潋却讲不清哪里古怪。待想明白时,她脊背阵阵发寒。
卫潋急忙找到燕鹤,他事务清闲,正为燕蝉打磨一把趁手的剑。
燕鹤意会:“娘娘是为陛下来的,那不过是莫须有的罪名罢了,随市井闲言碎语,军队上下明白就好。”
他习惯这样唤,一来二去,卫潋也不会刻意纠正。
“我不是为罪己诏来,甘苦村的村民被押在何处?”
“这……暂时都在村里呢。”
卫潋凝重道:“你带我过去,甘苦村有当年宁德侯府通敌的证据,村民并非是天生的哑巴,而是被喂下丹国的毒药,以此封住口舌。倘若萧聿晟围销证而动屠村的念头,那便要保住满村性命,也洗刷陛下冤屈。”
“张大人在祁州管押,哪需劳您亲自过去。萧聿晟有屠村的意图,传封急报严审村民就是,手脚再长也伸不进来。至于还陛下清白,其实没有那个必要,陛下不会在意这些的。”
“他以往不在意,是因……”
是因从未有人在意他遭受过屈辱,久而久之,他自己也不在意。
卫潋一顿:“燕大人,你曾说倘若有选择,无人愿意做恶人。现在陛下有选择,还要背负屈辱的罪名?侯府通敌的证据藏在村里,审问多日并未审出真言,可见能为陛下正名的人宁可承认欺君之罪,也不敢承认参与过叛国的勾当。他日萧聿晟大动干戈屠村,只会让心眼能言之人更加畏言。”
“我应好陛下,不能让您出事。况且您也知道,村里的老人多是哑巴,动刑也未必能撬出实情。”
卫潋思索:“不会出事的,我有法子,你信我。”
燕鹤布下层层守卫,连只细虫都进不来,卫潋在去往甘苦村的途中不住叹息:“倒也没必要罢,这排场实在是太夸张了。”
“有必要,您是不知道,我怕陛下哪日一睁眼,瞧您又出事,我们一家老小流干血都洗不清罪,您千万别离开太久啊。”
卫潋低声反驳:“不会离开太久的,反正他也一直没醒来。”
“您以前离开的时日可太久了,陛下活像变了个人似的。”燕鹤不由咂舌。
卫潋不解道:“怎样算是变了个人?”
“也不好说,非要说细致些,就像鬼附身了,我爹都想请个道士做法。陛下时常跑到掖庭看您埋的花,或是跑到……不吉利,便不说了,您日后问陛下。宫里头摆满各种物件,不准许宫人打理,我偷偷瞥过一眼,有几个泥人,每日都要亲自擦拭。陛下白日还算正常,只不过鼻子最不灵的老太监靠近,都能嗅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也没有谁敢触霉头呐。我是觉着,旧毒本不至于那么严重……是陛下那段时日不欲独活了。”
燕鹤捡着想说的话,将苦水一股脑倒干,恰好驾车人收缰绳,他猝不及防一颠,僵着头回看上座的卫潋。
“娘娘啊,我方才什么也没说。”
卫潋捏紧引枕:“你不用那么紧张,他不在,再与我说说他的事也无妨,就当解解乏。”
燕鹤咧着嘴干笑:“说不得说不得,娘娘和陛下福大命大……您这会儿饿不饿,我命人传糕点罢,陛下都交代过您的口味,定是您爱吃的食物。”
“不必了,你们吃罢。”
卫潋靠在车壁边养神,这辆马车她很是眼熟,是在峡谷烧毁泥人后,他强行带她上的马车。她努力回想一番赵顷诀当时的眼神,她似乎根本没仔细瞧,那时当他惺惺作态,千里迢迢捧着泥人膈应她,也难怪他那么警惕她会丢毁他相赠的物件。
那年他究竟是怎么过的?
怎么将自己糟蹋到命不久矣的地步?
赶路的时辰不觉乏味,卫潋随手掀帘,燕鹤探身进来道:“娘娘,前边就是甘苦村了。”
【作者有话说】
撒泼打滚求求评论,马上就甜起来吃大鱼大肉。
努努力争取在下周四或者周五完结,完结番外在构思中,大家有没有比较想看的呢?
第102章
张冬至为首候在马下, 卫潋管他要了纸笔,将扣押张秋临的药铺告知他:“张大人,有一事相告。你真正的兄长在此处……你们分别多年, 他很是记挂你的。”
张冬至愣愣神,拱手躬身:“多谢。”
“我要见老村长, 劳烦你领我过去。”
隔两步就有守卫严立, 每户的大门紧合,饶是赵顷诀没有下令动刑, 这阵仗也弄得人心惶惶。
老村长高儒常年闭门不出,吃穿所需,由村里人轮流供给, 平日里也不问琐事。只在每家每户有新生的婴孩时, 才会登门拜访, 为婴孩举办降生的仪式。因此卫潋与他毫无交集, 但印象中,见过他两回。
那日她拿着长命锁来寻王秀玥, 高儒正将绣花香囊偷摆在王家院前。随后王秀玥的母亲闻声而出, 感激地接过长命锁, 却在瞧见绣花香囊的瞬间大变脸色,如避秽物,将香囊狠狠掷远。可后来,她仍在王秀玥腰间瞥见那只香囊, 并高兴抚玩着。至此卫潋多留心眼,又撞见王秀玥偷跑到树下挖出布包,不远处的高儒则立在暗处看着她小口吃糕点, 没过一会儿便一瘸一拐离去。
冯鹃如是解释:“老村长深居简出, 又无儿女膝下承欢, 许是瞧着秀玥那小娘子讨喜。”
老人鲜少见光的脸十分苍白,屋中供奉了香火,他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卫潋从冰刀冷器中穿过,慢慢跪在蒲团上:“张大人,我有私话要讲,不必严守在此。”
高儒眼珠蒙着淡淡的云翳,香火在案上升起,拂向他静若死水的温和眉目。
卫潋道:“老伯,我知您不能言语,倘若您愿意同我说说话,你点个头便好。”
高儒闭上了眼。
这在卫潋意料之中,她继续道:“您守在村里许多年了罢,膝下无子嗣,孤身一人会不会寂寞啊?我住在枇杷居中,您应当也识得我。犹记我初来乍到实是人生地疏,好在孩童们渐渐开始上我那习字念书,对这异乡之地便有了牵念。听闻村中的孩童出生时,您定会登门拜访,是守着他们长大的,想必您能体会我的心。我方才还见到王家小娘子,一别数日真是思念极了,原来人与人的牵念也能这样深。”
没能套出半字,卫潋也不急:“今日天色已晚,不多叨扰了,改日再来看您。”
接下来几日,她无时无刻不在他屋中。
然而卫潋从不明说来意,今日是向他讨教做香囊的法子,明日是捧着王秀玥母亲熬的汤来探望他,多半时辰便絮絮叨叨。在她第二回掏出王秀玥写的字时,高儒终于被她搅烦了,寡着神情取来纸笔。
“老夫什么也不知,不想喝汤也不识字,还请姑娘莫要仗势欺老!”
卫潋不慌不忙吹着汤。
“我明日还会来的。”
高儒花白的胡须无能狂颤。
燕鹤把着佩刀相随,目送她走进枇杷居,一草一木分毫未改,她停在那棵挂满雪的枇杷树下。
燕鹤文:“您想的究竟是什么法子?要我说那老伯骨头硬着,除了动刑,我想不出旁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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