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潋弯着腰,抹开树底的残雪,凝干的血糊住一个名字,她还未仔细看过,是那么执着与她靠在一起,数九寒天的,她胸膛倒是热起来。
“过去这么多日,你也看出来了。高儒与秀玥关系匪浅,或是说与秀玥母亲有着血浓于水的关系。”
燕鹤道:“是,不过这好办,滴血验亲就是。”
卫潋将雪捏化在掌心:“也没有滴血验亲的必要,我都这般明显,他还能不清楚我们在试探?”
燕鹤叹气:“有道理,不起眼的村子,藏着这般大的事。他们心知肚明选择不招,也无从得知全貌了。”
卫潋微微垂下眸,朝暖和的廊道走去。
“我猜,当年宁德侯藏在井中的虎符被发现,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亲人……也不知能不能称之为怯懦,配合雁南尧将毒投给村民,心照不宣隐瞒了此事。若有新生的婴孩,他身为老村长设宴更好办,而至于那些并未失声的孩童——”
卫潋回头:“你信高儒是一时失策吗?”
燕鹤久久无言,他想点点头,毕竟常在岸上走哪有不湿鞋。可想到高儒缝制香囊的颤抖、饮下热汤的片刻怔神,他无法轻巧一颔首,断定那样复杂的情绪。
卫潋自言自语:“这也是我想出最后的法子,他真的等不起了,我怕他就此醒不来,也怕他在史书上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要是高儒不为所动,我……我不知会不会动严刑逼供的心思。”
燕鹤搓搓手臂,旋即赞同了她的话。寒风透不进挡风的布帘,他好奇问:“这么长的道,挂上去是不是要费很大功夫?”
卫潋抿了抿唇,她也不知道,是赵顷诀为她挂的。
*
翌日,高儒未坐蒲团。
面前摊着一张纸。
卫潋一来也自觉拿起,轻拍在桌案上,与高儒对坐平视:“你猜到我知晓一切,让我不妨直言?”
“好。”
“那我直言。”
高儒自诩半截入土,何等的精明,不曾她会坦诚地亮出压底一招。
“我本是宁德侯府上的婢女,眼下是为侯府叛国一事而来。您是知情之人,揭露侯府罪行,还陛下清白也还满村清白,陛下不会因此株连九族。”
高儒一笑,提笔道:“寻错人了,老夫不知情。”
卫潋嗓子眼一涩,蓦地伸手截断了他的笔锋。
“我不信你不知情。”
“秀玥的母亲是您孩子罢。”卫潋收不住语气,“可是您一意孤行,雁南尧以为毒毁心智、堵口舌,您以为在保护家人、全村人。你以为用毒毁去他们的声音,真相就永远不会为人所知,全村人就可以安稳活下去,是这样吗?你没有给过他们清白活着的选择,也没有给过自己清白活着的选择。这样的安稳就绝不是全村人想要的,绝不是您女儿想要的,绝不是那些孩童想要的!”
高儒凝视着她,唇瓣细不可察地嗫嚅。奈何微裂的唇瓣一扯生疼,也早就忘记如何开口。卫潋这番话吐得倒是犀利,他提笔的手有些失控。
“但,这是全村人能拥有的、最好的安稳,代价不过是失去口舌,他们将来也会心甘情愿。”
“不是所有人都甘愿失去口舌,我教孩童习字,他们渴望张口念书,渴望像寻常孩童那样嬉笑,而并非被规训,谨小慎微活在世上,以为这便是最好的安稳。没有真正体会过畅所欲言的滋味,他们绝不甘心失声,况且那些过往……根本不是他们该认的罪。你明知这样做于心有愧,为何不揭露那些令满村深陷泥潭的罪行。”
高儒仰面覆目,欲长叹一气。
“陈事俱散,归作尘土。”
“没有用的,天子昏聩,不信臣不信民。老夫听过太多承诺,亦不信官不信君。”
他何尝没有试过反抗。
他洗刷冤屈,无异于认下包庇之罪。
卫潋在心里设下最后期限,她抓着发丝,心想高儒的观念根深蒂固,她要狠心采取些手段才行。哪知燕鹤夜奔而来,举着火把狂拍枇杷居的大门。
一问才知是她料对了。
萧聿晟留在祁州的人趁夜杀入甘苦村,为的是取高儒的性命。幸而占了上风,护着高儒没让那些人得逞。
全村人相围在枇杷居,卫潋拥揽着冯鹃,冯鹃则颤抖地捂住冯同的脸,不忍让他直视血淋淋的一幕。卫潋衣裙被人拽住,她低下头,女人在她跟前“噗通”跪下。
卫潋认出是王秀玥的母亲,心头预感不太妙:“你快快起来,有话好生说……秀玥在什么地方?”
她流着泪摇头,咿咿呀呀着双手合十。
不见了。
你救救她。
救救她。
你救救她啊——
卫潋将她扶起来,她腿脚瘫软,单薄的身躯倚在卫潋身前打颤。燕鹤寸步不离守在高儒左右,高儒见卫潋卫潋扶着人走来,猛地站起了身。
燕鹤沉声问:“怎么回事?”
“秀玥不见了。”
“眼下这些人都杀光了,刀剑无眼的,那姑娘不会喊救命怕是凶多吉少。”
王秀玥的母亲听罢险些昏厥。
高儒面色煞白,他也颤颤巍巍走上前,想像幼时那样拍抚她的背,用宽厚的手掌鼓励她跌倒再站起来,抬起的手到底还是放下。
卫潋安抚道:“干着急也无用,不如派些人分几路一起寻,齐心协力定能找到秀玥。”
“不好!”
几人朝后看去:“后院走火……”
紧接着,枇杷居各处燃起火,热浪轰然袭来。卫潋睁直了眼,未过一炷香,想要滔天火势无疑艰难,唯有可能是萧聿晟在屋中动过手脚。
“娘娘,不要往里去!”
燕鹤及时拉住卫潋的手臂,高喝道:“灭火!”
背后的廊道燃起火,人群顿时乱做一团。
火烧得实在太剧烈,卫潋望着冲上天的光,眼中的居所开始扭曲。混乱中已没有高儒身影,卫潋掩着唇呛咳两声,示意燕鹤赶紧派人去追。
好在高儒只是步履蹒跚地赶回家,布满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燕鹤见状按按眉,他真不知该怎么应对。索性由着高儒回去,并将跟过来的卫潋送进去歇歇脚。
“枇杷居不宜回去,您正好休整一下。侍卫会在外头守着您,您千万不要乱跑,倘若有急事就唤他们。村里肯定不能再留,陛下得知也绝不会允,您照顾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卫潋心事重重:“我明白,万不得已时不会硬撑。”
事已至此,她也只好与高儒静坐一处,安心等待天亮的消息。她头疼得厉害,枇杷居好端端的失火,还是给她带来一阵茫然。那里乘载太多回忆,有好多好多的手稿,还有那棵枇杷树。
卫潋没注意到高儒往里屋走,直至摸到桌案上一张纸,拿起来随意看了两眼,紧着后槽牙传进侍卫:“你们随我进去,恐怕是要出事,切不能让高儒自裁。”
高儒立于帘后,火势已在蔓延。
卫潋喊道:“高儒!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死,你不做这个人证,雁南尧的人便会放过你们?”
高儒充耳不闻,悲怆地平视前方。
而火势愈发严重。
侍卫将卫潋拉离中央,卫潋耳鼓突跳,一只翻倒的木柜传来极其不寻常的晃动,她猛地拉开柜门,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里面。
卫潋又惊又喜:“秀玥?”
王秀玥死里逃生一回,整个人仓惶喘着气,卫潋心疼地按住她的手。刚要带她出去,几根烧断的老旧房梁蓦然砸下来。王秀玥吓得又扑倒在地,卫潋则对上高儒复杂难辨的眼神。
他是铁了心要死。
卫潋一时也无法阻拦,喉咙又干又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王秀玥还惊魂未定着,紧拉着卫潋的手,似乎也察觉到高儒想做什么,呜咽摇着头掉眼泪。
卫潋忽地扶起王秀玥的肩膀:“喊他,你想不想你的祖父活下去,快喊他。”
王秀玥发不出声音,愧疚地看着卫潋。
卫潋道:“你做得很厉害了。”
她重新对高儒道:“我找到秀玥了啊,他们为的就是逼你死。你忍辱妥协这样多年,都没换他们今日手下留情,凭什么认为你的死能换回安稳。你不要执迷不悟下去,你看一眼秀玥好不好?”
其实一心向死的人是拦不住的。
卫潋近乎绝望地看着高儒,他今日一死,她多日的努力诸成空。
“祖……”
王秀玥粗哑地喊出口:“祖父!”
卫潋大喜过望,低头盯着王秀玥。高儒的背影同样写满不可置信,错愕地回过头。
王秀玥手捧糕点,灰扑扑的脸蛋挤出笑。
“甜……陪我……我会说话。”
这场火在王秀玥的笑中被灭,高儒拥住王秀玥,王秀玥取出碎得不成样的糕点,要给高儒吃,那双眼睛尤为明亮。
卫潋看着高儒:“我想秀玥是想逃出来找您,不慎遇上丹国的人,好在她从小机敏,因此躲过一劫。她对您从来不抱有敌意,是因为她分得清谁善谁恶。所以您看啊,他们眼耳光明,相信我,您可以还他们清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