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顷诀时而呼吸粗重,时而忘记呼吸。眼里只有她眉飞色舞讲着话,鲜活到不像对着他。他怀疑自己当初没这么夸张,毕竟他的话向来不会令她兴高采烈,这只是他编造出的假象。
但,卫潋牵住他的手。
一点点将他从撕痛里完好地拽出来。
卫潋对他灿烂展颜:“你看,你是不是很好?”
赵顷诀下意识张口反驳,她凑近堵住他的嘴,他微微瞪圆了眼,能看清她细小的绒毛,稍颤的纤睫便不断蹭着他。
“毕竟你我……是要长长久久地走下去的呀。”
一句话被卫潋说得真诚又羞涩,不光她耳根红,赵顷诀面中也滚烫不已,胸膛剧烈震撞着,心生与卫潋别无二致的困惑。解药会不会是假的,他怎会头晕目眩。
*
赵顷诀腿伤痊愈那日,卫潋正持镜发愁,捏了捏颊边微鼓的软肉。
怎么看,都怎么……圆润了。
卫潋心如死灰枕着手臂。
大裕凯旋而归,城中民生还需抚定,是以她每日都清闲得很,不是陪赵顷诀悠然躺着,就是静待各式大补大美的珍馐。这场大战以后,她也需要抚慰心机,一来精力便不大足。饶是燕蝉在她面前飒爽练剑,她也只会鼓鼓掌,劝出花来也坚决不接过她递过来的剑。
待赵顷诀能下地,她好不容易想活动,走两步便懒得不想了,赵顷诀还当她是累到,午膳晚膳更加丰盛。
铜镜刚搁下,赵顷诀出现在镜中。
其实赵顷诀藏在角落看她许久。
她姿态松垮揽着镜,精心擦过凝肤膏,莹润的脸颊露在阳光下,神态似喜似嗔的,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卫潋乌发松挽着,身上挂满喜爱的首饰,走起路来会叮当响。也并不全是他相赠的,来路十分广。譬如她在酒楼讲传奇,被痴迷之人献上银宝,她毫不客气拿着银宝逛小摊,瞧上什么便买下什么。她尤喜清脆响亮的首饰,会在赵顷诀眼前晃着手臂,等着他注意到今日有什么不同,再昂着下巴告诉他是怎么得来的。
这是赵顷诀最期待的事。
他也满面怜惜地想,早该如此了。
伴随怜惜而生的情绪是恐慌。
倘若有日她意识到离开他,其实她会更加高兴呢?
一如此时此刻。
卫潋没有发现他,他就在暗处看着她高兴,祈祷她是在真情实感高兴。可她要是不再感到高兴,他没有任何手段留下她。她不稀罕荣华富贵,想要的东西也能自己争取,所以她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她也心仪于他。
卫潋举起铜镜。
端详角落的人片刻,有些埋怨地站起身:“你自己站在那里做什么呀?角落阴凉得紧。”
思来想去都怪他。
赵顷诀挂着一边耳饰走来,卫潋新买的耳饰会大方分他一只,他别无他法只好日日戴着,不能叫她伤心。
卫潋眯着眸看他,赵顷诀顺手掐了掐她的腰,掐出先前没有的肉。
卫潋顿时窘迫:“你不许掐。”
赵顷诀蹙眉。
“摸着还是硌手。”
“……”
“近些日子瘦了吗?”
“……”
赵顷诀诱惑道:“想不想再吃个冰糖肘子?”
卫潋忍无可忍:“陛下,您还有旁的话说吗?”
赵顷诀摸透她的脾性,她心疼他就唤尚栩,平日无事就直呼大名。闹别扭的时候另当别论,一口一个陛下喊着他。
于是他一再承诺不会让人端上冰糖肘子。
卫潋冷笑:“上回你也是这样说,我要你发毒誓,你赵尚栩胆敢让人端上冰糖肘子,下辈子变成一头猪。”
“以后都不许端么?”
卫潋喉咙一噎:“……今日不许。”
“明日呢?”
“明日自有明日的誓要发。”
“……”
卫潋哼道:“不愿意罢,你果然满嘴的谎言。”
赵顷诀无言良久,不禁试探她的意思。
“那变成猪你还会心仪我么?”
卫潋唇角一抽,颇为牙痒看着他:“会把你吃掉。”
“竟有此等好事。”
赵顷诀惊讶感慨:“下辈子的赵尚栩真幸福。”
似有所觉,卫潋微抖着唇瓣,声音变了调:“嗯?”
“能完整进入心爱之人。”
卫潋一阵惊涛骇浪,就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能接下这样的话:“你是不是没有旁的紧事说了?”
赵顷诀却道:“确有一事,阿潋,我今日是来过问你的意见。”
卫潋同他慢慢往前走,也猜到大致是什么事,方才高涨的兴致沉下去。
“是有关他罢。”
赵顷诀颔首,不想说得太过残忍。
“待大军班师回朝,你与他只能在刑场相见,今生也就这一两日还能对坐闲谈。虽然我不愿你见他,更不愿你心有憾事,有什么想问清的一并问了。”
卫潋心不在焉多走几步,才发现赵顷诀不知何时被她落在身后。
赵顷诀语气微凉,迟来的寒意刮在她后颈,斤斤计较一词正适配他的眼神。
“顺带将你腕上的玉镯还给他,怎么,舍不得摘?”
第104章
腕上的玉镯是忘记摘下了。
卫潋根本没料到赵顷诀会介意此事, 毕竟手臂时常在他眼前显摆,甚至还会亲密勾住他的脖颈,他却不曾提醒她摘下来。既然如此挂怀, 他岂不是一直忍着,死盯着那只玉镯违心称赞, 以此迎合她的好心情。
“哪有舍不得摘, 分明你也没要我摘下来嘛。”
赵顷诀嗓音更凉:“朕哪有什么决定权?”
他始终与她隔着距离,大有她不解释清楚, 他也不会跨过这几步路的意思。
卫潋作势转身。
一只手飞快地从后拽住她。
赵顷诀蹙眉问:“去哪?”
“……”
反悔得这样快。
卫潋叹气,也回握他的手:“不去哪,你在这里, 我能去哪里?”
赵顷诀还是看着她。
“你不要总是多想, 我会摘下的, 这么多首饰, 我戴着也是会嫌沉的。”
赵顷诀眼底一暗。
“那你可想见他最后一面?”
卫潋不过迟疑片刻,他摆出落落大方的姿态, 满不在乎道:“无妨, 在我面前你无需遮遮掩掩, 也无需担心我因此生气或是难过,我早就没有那个资格。”
起初本是打趣的口吻,情至深处,心里竟豁了个口似的在淌血。
卫潋戳戳他的胳膊。
“当真不会生气?”
“嗯。”
“也不会难过?”
“不会。”
卫潋正色道:“那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赵顷诀眼睑微抽, 下颌紧紧绷着。放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再想收回来,怕是要叫她失落。
冠冕堂皇说着不希望她心有憾事, 其实巴不得她同萧聿晟断干净, 当那人已经惨死在丹国。纵使抱着遗憾, 也要将那人从生命中剔除,再与他圆满过一生。
他承认自己并非圣人,很好地学会妥协。而善妒的一面,不敢让卫潋发现。他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不过心里会不自觉难过。
卫潋没注意到赵顷诀飘送十里的醋意。
赵顷诀如实问,她如实答。
她的确想见萧聿晟最后一面。
尽管对他没有半分情爱,他到底曾于她有恩,也在心中占据过位置。丹国一别匆匆,来不及恩断义绝。现在她要将心腾干净,让真正心爱的人住进来,是无法回避与他面对面相别。
*
黄草上拱出嫩青尖芽,燕鹤替萧聿晟卸下束具,他随性铺坐在素色的衣袍上,也不再在意袖间细褶。燕鹤押解完人,就退到一旁盯着远方。
萧聿晟好久没有仰头直视过浩荡的云浪。
多年为了抱负,他磨灭自己的人欲,戴上道貌岸然的面具。棋差一招的兵败之后,他才在必死的结局中欣然摘下面具,用真容观赏起辽阔的天地。
香腻的春风送入鼻尖。
卫潋牵着赵顷诀,携着淡淡的胭脂香立在他身后。
“尚栩,我同他说几句罢。”
赵顷诀颔首:“我在树下等你。”
卫潋目送赵顷诀远去。
萧聿晟忽道:“陛下变了许多。”
卫潋同他在巨石旁坐下,没有大喜大悲,恬婉的脸庞扬起淡笑。
“是他应好我,让我见你最后一面。”
萧聿晟摇摇头。
“不止。”
卫潋向他投来好奇的眼神。
“雁南尧递交降书,田将军将我押回大裕,陛下不曾动刑泄愤,只是平静地定了刑责。以往他待仇人要千百倍奉还,才能安抚他过往滋生的憎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陛下行事不再带有那样同归于尽的憎恨。”
灿烂的阳光洒在卫潋发顶,她抬手遮了遮眸,像感应到主人的动容,首饰在光下又亮又响。萧聿晟扫到那只玉镯,夹在各式首饰中不显拘谨,反倒也响得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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