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因为无论多疼,我都不会逃的。”
卫潋很无情地说了句实话:“大抵只是因为没那么在乎你的死活。”
单凌的笑意瞬间失色,咬着唇,偏头安静咳起血。
雁如芜不在,他还是忍性极佳的样子。卫潋无法理解,她为何要在这样一场宴席上,让单凌以这种方式奏琴。赵顷诀又为何要找一名极像萧聿晟的男子,当众舞剑呢?
期间裴嬷嬷来过,面无表情放下食盒,显然是赵顷诀吩咐的,没有单凌的份。
单凌面如死灰,眼珠一转,直勾勾看过去。
折腾半天,卫潋久违有了食欲。但不可能当着他的面吃,被盯着又不自在。
她特意解释:“你的毒还没解,不好吃。”
单凌索性闭上眼。
卫潋知他不想说话,毒也没解,肯定很痛。
他指尖淌着血,虽然他不是赵顷诀,流血不会毒发,血更不会那么难止,但卫潋还是将原本留给萧聿晟的伤药塞给他:“用罢。”
这一时半会,她是溜不走的。单凌用过的伤药肯定不能乱给萧聿晟,毕竟他身上有毒,她支着下巴想该怎么再找一盒伤药。
哪知单凌扯了扯唇:“不需要你的药。”
“那你指望谁来治伤啊?”卫潋也不生气,“是陛下,还是你们四公主?”
“也对。”
单凌笑意更讥讽,手倒是诚实,拿着药往伤口抖,额头又蒙上一层薄汗:“留了疤,她更厌恶我,不像你的陛下。”
卫潋一阵头疼:“陛下又怎么了?”
今日指定要看看黄历的,怎么个个都敢拿赵顷诀说事,还专挑她心最乱的时候。
单凌忽然道:“我是公主的男宠。”
“这样啊。”卫潋心不在焉附和,“怎么了?”
“你呢?”
单凌稍稍侧了个身,虚弱喘着气:“你是你们陛下的宠妾?”
卫潋手一顿,赫然侧目,因这句大失分寸的话变了情绪:“……只是宫女。”
单凌显然不信:“宫女——”
他一指食盒:“宫女有嬷嬷专门送饭?”
“宫女还戴珠宝首饰?”
单凌拖长了气音鄙夷:“你当我脑子傻。”
卫潋顿时辩无可辩。
以前从未想过的那些方面,那些千丝万缕的情仇,接连被人突兀摆上台。
这个问题她该怎么回答呢,赵顷诀待她确实有几分特殊。她总不能告诉单凌,说你没看见他把我锁在寝宫折磨。更不可能告诉单凌,这其中牵扯到萧聿晟的恩怨。
这毕竟是国事。
所以她一个字也不会提。
“你们陛下,我见过。”
而她不说话,单凌自顾自开口。
“这是我第一次随公主来大裕。”
卫潋定定看向他:“单公子,你与我一个宫女说什么呢?你的话我也听不懂。”
“正因为你听不懂,才可以说。”单凌的脑袋在树干滚着,脖颈的青筋暴起,想用这样徒劳的方式消减疼痛,“但你是真不明白我的意思?”
“不明白。”
“你说,四公主怎么会认识你们陛下?怎么会传闻公主心仪他?你便没想过?”
“没有想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身为宫女不可私议君王。”
“无妨,我是公主的男宠,可以说。”
卫潋收回目光,摇摇头:“你待四公主,出言当真放肆,方才那样求她,不怕她知道要杀你?”
单凌似乎不想抖,也厌恶这样的自己,身躯违背意志在发抖。
一句话说得尤其艰难。
“正好给了她杀我的理由?”
“你到底是希望她杀你,还是不杀你。”
“我是罪人。”单凌觉得可笑,“我有得选?”
卫潋无心再搅进是非,听他继续说:“不过我希望她杀我时,心里有我。”
“都要杀你了,心里怎么还会有你。”
单凌干咳几声:“等你像我一样的时候,你就会懂了。”
卫潋不会懂,她想杀过赵顷诀,赵顷诀也想杀她。她绝不会期待这荒唐可笑的事,赵顷诀想必也一样。
“不过你也真奇怪。”
“我哪里奇怪?”
单凌吞咽着唾沫,自语:“我身上都是血,你怎么吃得下饭?”
卫潋叹了口气:“省省力气罢,不如想想怎么让公主把你留下。”
单凌“哦”了一声,抱臂垂眸。眼底闪过细微的水光,好像突然很难过。
“姑娘!姑娘!幸好你在这!”
卫潋猝然探头,花荫后跑来一人。
秋禾仓皇失措跑来,鞋都跑掉了一只。看见卫潋,就像看见了天下派下的救星。
“你怎么回事?”
双腿瘫软无力,卫潋及时扶住她,她口齿含着哭腔:“姐姐出事了,这可怎么办啊?”
“春知?”
秋禾跺跺脚,用力将那股酸麻甩开,语无伦次解释着:“都怪我,他们把姐姐绑在船上……要……要拿箭射死她啊……”
第42章
卫潋竟也感到几分头重脚轻的惶急, 没比秋禾好到哪里去。
她勉强理着思绪:“谁要拿箭射杀她?她不在女眷们的诗会么?”
“是、是在诗会,丹国那几个使臣醉酒,得了趣要玩投壶, 不慎失了准头,险些擦着中书令家的柳小姐过去, 好在婢女替她拦了一下。本也就这么算了, 但柳小姐当着满座的面哭出声,指责是丹国使臣有意羞辱。”
“丹国使臣面子上挂不住, 就扯过他们自己随行的婢女,硬说是那些婢女卖弄姿色,才害得他们失了准头。想将她们绑在船上, 当活靶子射死。姐姐想去拦的……但我……我……”
“你说什么了?”卫潋努力放轻声音, 心中隐隐预感不妙。
“我不过……我当时就是……”
秋禾抹了把眼泪, 急切摇头, 话都不会说。
“你带我过去,我过去总行了。”
秋禾依旧走不动道, 哭得六神无主。卫潋有些气她这模样, 又不好直接骂她, 只让她不要吞吞吐吐。
“你说清楚,啊?”
单凌蜷缩在树下,揉着吊肿的手腕,低低嗤笑一声。
秋禾涨红了脸, 终于坦白道:“四公主都让这少年那般抚琴,明摆着就是丹国一贯作风,何况上船的又不是咱们的人, 死也无所谓啊。偏偏姐姐就是心软, 还说四公主那样不对, 我替四公主多说了两句话。”
越说越小声,不想承认自己趋炎附势,挑了个不难听的说法。
“我、我那是想在人前留个好印象。”
“哪知刚巧被柳小姐听见……要我上去换其中一个婢女回来。姐姐护着我,主动掺合进来,被丹国使臣稀里糊涂绑上去。”
“所以我立刻就来寻姑娘了!只有姑娘您能救姐姐,您要救姐姐啊。”
就坡下驴,顺水推舟,代价是卑贱人命。
卫潋凝视秋禾稚气未脱的面孔,怎能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饭食的香味还残留在口中,如今倒是不饿了,却没力气同她一一计较。
“我知道了,你先带我过去,单公子。”卫潋扭过头,“你在此休——”
单凌歪着脑袋,闭目打断:“毒好痛。”
“啊。”
“喘不上气。”
卫潋一阵无言。
她没指望单凌能还她人情,但他的言外之意无一不是在划清界限:若此事与丹国挂钩,他恕难相助。
卫潋悬着一口气,拽过秋禾的手,就要往水亭奔去。
但秋禾慌乱扯住她,眼神有丝闪躲,支支吾吾说道:“您一人过去没有用的,您还是快去求求陛下罢,只有陛下才能救下她啊。姐姐平日服侍您尽心尽力,姑娘绝对不能见死不救,秋禾也求您了!”
卫潋被迫停住脚步。
“陛下人在何处?”
“陛下……陛下与四公主往摘月阁去了,四公主还命随从带了古琴,奴婢不敢惊扰……”
她没能说完完整的一句话。
“那就不要指望陛下会来救她。”
卫潋一字一顿,赵顷诀手中的刀未必会挥向弱小,但绝不会因弱小赦免一人。
还有一句话,她拿不准他对雁如芜的态度。
秋禾泪眼朦胧:“这不行啊。”
“奴婢知道您因四公主的介入不满,但您同陛下情份还在,您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害死我姐姐……您去找陛下罢,去求一求陛下,不找陛下她一定会死的……会死的……”
“你住口!”
秋禾吓得止住哭声,抽噎憋在喉咙里,瞪着眼看她。
卫潋疾声打断她,她是真的气。但就不是强势的性子,见秋禾愣在原地,一时无措自己脱口而出的斥责。
求。
这个字眼她很熟悉。
她求过赵顷诀太多回,几乎见着他,她就会本能哀求,下意识想着只能靠求,求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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