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潋手脚掌渐渐发麻,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他们口中的往事她一概不知,赵顷诀如今提起的“吃食”,她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萧聿晟道:“皇宫风水养人。”
赵顷诀低嗤:“朕杀你全家,你也对朕说得出这句话。”
萧聿晟倏然也扯唇笑了笑,如死灰的眸光静若潭水:“陛下那场刑讯,费了罪臣半条命,依然好端端活下来了,无非是心中存有念想。”
“什么?”
“被人惦记着。”
赵顷诀不接反问:“被惦记着?你的家人如此惦记你,却不见你流泪,更不见你以死谢罪。”
萧聿晟沉默以对。
赵顷诀下一句话忽然说得又快又重:“所以你的惦记根本是无稽之谈。”
“不。”
萧聿晟抬眸:“自然有人惦记。”
“半个孤魂野鬼,谁惦记你?”赵顷诀漫不经心嘲讽着,目光一面转向床榻,终究没有选择粗暴地拽开被褥。
但他站起身,一步步靠近床榻。
赵顷诀的脚步少有声息,卫潋却习惯他不声不响靠近,哪怕脚步再怎么微弱,知晓他在场的情况,多少是听得出来的。
赵顷诀离得很近。
卫潋的心剧烈跳起来,她控制不住,甚至感觉未被束缚的手脚,抖得和昨日没有区别。
很快,真的抖得没有区别了。
赵顷诀抬脚踢在床足上。
卫潋的泪一下被膝间的酸涩逼出来,惊慌失措地咬紧唇瓣,忍得快要窒息,失神的面色潮红。
这张床榻本就寒酸至极,禁不住赵顷诀那样的踹法。卫潋凭着一腔半死不活的毅力、以及断不能被听见的决心,才勉强定在原处。
赵顷诀算准了她不敢出大声。她像浪花打翻淹没,控制不了的呻吟被踢床榻的声音盖过。
直到卫潋差点昏过去,床足才算幸免于难。
她感知到的时间尤为漫长,实际上,赵顷诀与萧聿晟的对话还停留在谁惦记谁。
赵顷诀若无其事转过身,除却指骨掐出声响,昭示主人的不悦,仿佛无意间折磨了榻上人的与他无关。
看上去并不在意。
人和人之间总会有些共性,或许心知肚明,赵钦诀不逼问,萧聿晟理所当然闭口。
他半开玩笑道:“怎会无人惦记?劳陛下惦记,您到秋雀堂,单纯是为了和罪臣叙叙旧?”
一阵穿堂风猛地扑向内室,赵顷诀的眉目沉寂下来。
萧聿晟不肯延续那句话,话题绕回赵顷诀叫他以死谢罪上:“罪臣想过一死了之,但终究没有那么做。有些无依无靠的人,罪臣不忍将她抛下。”
刑讯落下的病根,凡是风吹雨打,都能穿透衣衫。那时他会想些什么,用以分散注意。而想来想去,唯有卫潋的身影立在前方。
有时恍惚,会误以为她还在身侧。有时残酷,明白她如今是他的棋子。
有时她是真的会来秋雀堂。
于是真假难辨。
无依无靠,咀嚼着这四个字,赵顷诀的眼珠微动,面无表情看向他。
萧聿晟唤了一声:“赵顷诀。”
他像在对赵顷诀说,又没那么像。
“有些无依无靠的人,罪臣不忍,您忍吗?”
赵顷诀冻住的神情像遽然被斧子撬开,他勾出一个违和的笑,笑得那么无所谓,端着一副宣示主权的轻松做派。
“萧聿晟,你不忍抛下谁?”
“朕的人?”
卫潋快维持不住姿势了,眼眶憋得通红。胸膛非常闷,呼出的气反飞在脸上。
被褥被大力扯开。
“他走了。”
卫潋下意识蜷起身子,头晕目眩自抓双臂,听不清一点声音。以为说话的是赵顷诀,还盘算着先护住什么部位能好少些难堪。
珠翠的威力不容小觑。
“是我。”
嗓音有安抚的力量,卫潋稳住心神。想不到掀被褥的会是萧聿晟,睁着眼错愕片刻。还没站稳又险些跌跪在地,被身侧的力道扶稳。
“你……”萧聿晟问道,“闷成这样?”
“公子。”卫潋摊开掌心,露出当救命稻草捏着的珠串,舔舔有些干涩的唇瓣。
她颤声问:“陛下走了吗?他走了吗?”
心有余悸环顾四周。
她怕赵顷诀从哪里冒出来,她真的害怕。
萧聿晟收回手:“放心,他已经走了。”
卫潋怔怔,还带着哭腔:“陛下发现了吗?”
“你很怕他发现?”
卫潋又点了一下头。
许久,萧聿晟问:“他待你不好?”
好,不好。
卫潋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倘若细究,无论怎么回答都很奇怪。幸而萧聿晟并不强求她回答,态度却变回拒人千里。
她气馁地放好珠串,正要离开——
“从前我送你的那些物件,是不是都不在了?”
卫潋惭愧地“嗯”了一声:“抄家时,那些物件都没能留住。”
“公子,对不住。”
“无妨。”萧聿晟垂眸,“日后若有机会,再送你新的。”
就因为这一句话,卫潋的雀跃走到承琨宫都没消散,直至裴嬷嬷经过偏厢,并寻问她脸色怎么不对劲,才将她拽回残酷且必须面对的现实。
手浸泡在冷水里,卫潋把水拍在脸颊,一下下妄想冲淡红意。腿骨又十分识趣地软了,她对着铜镜看,唇瓣也抖得不成样子。
大惧大喜。
萧聿晟说赵顷诀走了。
可她清楚,这件事没能瞒住他。
第50章
卫潋撑直脊背, 枯坐了好一阵子,生不如死的情事随时会降临。趁利刃尚未当头刺下,还有另一件事想做。
三两宫女聚在回廊, 两廊贯通,卫潋快步走了过去:“春知在什么地方?”
这瓶伤药是赵顷诀给的, 其效果绝非寻常伤药可比。虽然春知不说, 但她知道她很在意手臂上的鞭伤。
宫女们面面相觑,顿时后退小半步, 犹豫该不该向她行礼。
“姐姐今夜当职。”秋禾接下了她的话,“姑娘您有事?奴婢可以替您传话啊,或者替您去办。”
身侧宫女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 她略显不耐地拂开, 宫女便识趣退远。
卫潋垂着眼睑, 秀致的眉目有些疲乏, 秋禾当她心情不大好,就要殷勤地找地方给她坐。
“不必, 你不必如此。”
卫潋刚巧在思索怎么将药给春知, 抬眼便是秋禾笑容满面拖来石凳, 着实吓了一跳。
秋禾颈露薄汗:“无碍的,您坐啊,姑娘。”
卫潋叹了叹气:“真的不必如此。”
秋禾的神色一僵,只得讷讷把石凳移开, 有些尴尬地同她对视:“嗯。”
秋禾鼓起勇气:“那日……多谢姑娘,您走得太急,奴婢没能跟上, 否则也不会叫您落水。幸好陛下赶过来了, 看来有姑娘在, 陛下还是愿意出手相助的。”
卫潋的声音失在喉咙,抿抿唇,没什么强硬打断她的力气,更没有同她谈论的兴致。等她说完一番话,便将药塞进她掌心。
再怎么见风使舵,她总不会害春知。
“无妨,已经过去了。春知受伤了,劳你将这瓶伤药带给她,多谢。”
秋禾愣愣:“啊……”
卫潋不冷不热道:“如果你不便,明日我自己去寻她罢。”
她转身就要走,秋禾忙接过药瓶,舌头不禁打着结:“不不不、不是不便,是奴婢不知姐姐受伤了。姑娘您放心给我罢,我夜里带给姐姐。”
卫潋又问:“你一直不知她受伤了?”
秋禾点点头:“近日确实少与她碰面,怎么伤的啊?”
卫潋没有细答,糊弄两句了事。回去闭拢偏厢的门,又觉得毫无必要,索性把门半敞。
卫潋探头朝外望,不见裴嬷嬷急匆匆领人捉她的身影。案头檀香上飘,香灰撩拨着她出露的肌肤。她俯身吹灭烛盏,揪紧了衣襟,纤瘦的身躯罩在黑暗里。
头深深埋进双膝,珠翠的存在都弱了,只有腿间的肿痛鲜明,令她倒抽一口凉气。
她在想,赵顷诀怎么迟迟不来?
赵顷诀一定知道趴在被褥里的是她,再往坏处想,她配合云桃偷送吃食一事也将败露。
他会质问她吗?她能不能也质问他,宁德侯府的人怎么样了?还有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怕他来,怕他不来。其实这就是在他身边的日子,日复一日,情感是那么混沌。
卫潋取出赵顷诀赐的首饰,在黑暗里泛着莹润或锋利的光色,她一件件戴好。她对他向来不抱什么期待,并不指望听话戴好这些首饰就能被放过,就希望他别再为首饰动怒。
她放下手中的梳子,萧聿晟临走前的承诺如长发倾泻,令她后背一阵痒一阵暖。但抬手扶了扶发簪,意识到是赵顷诀赐的,后背贯彻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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