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我卖主求荣_一韫晴【完结】(65)

  单凌双手奉起琴弦,将姿态摆到最低。

  卫潋才注意到他先前掩在袖袍下的手,有被火灼伤的痕迹:“你的伤……”

  单凌吃力吐字:“我的琴毁了。”

  “我的琴毁了……”

  “那是公主赠我唯一的物件,呵,你可知是怎样被毁去的?”单凌浮现厉色,“赵顷诀昨日与公主来到栓着我的树下,竟发了疯似的乱说我抚琴难听。公主便纵火焚琴,我拼命才救下这一根琴弦……怎么会难听呢?我为讨公主欢心,没日没夜习琴,十根指甲都折断了……怎么会难听呢?”

  “这个疯子,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他夺走了公主对我的宠爱!”

  他不甘又痛苦,却生生熬着肺腑的痛,扭曲的情绪转为一种轻蔑:“你还不知道吧,你们陛下曾在丹国为俘。”

  卫潋难信这记重锤,想过赵顷诀与雁如芜各种风花雪月的结缘,唯独没想过是在异国为俘。

  语速跟着提起:“陛下如何在丹国为俘?”

  “呵……如何……战败了被捉回丹国,你们先帝大抵不重视他,谁也没认出那是大裕皇子。丹国拿他试毒……他也猪狗不如活过,竟然那么顽强地活下来了……他就该死!”

  “丹国的老皇帝爱听醉琴,有意辱他,赵顷诀随手拨弄了两下弦,当场用弦勒死了老皇帝。公主居然就一见倾心了,只是他杀死了那个近百岁的老头?”

  卫潋显然没有想过,绞尽脑汁想知道赵顷诀在丹国的往事,竟以这样的方式得知。这些话流入耳里,心里一半发怵,手顿时紧张地抠紧。

  卫潋扭头,左右并无耳目,承琨宫凡是有她的地方,宫人都避之不及,也怕冲撞了她。

  “别这样大声了,最好也少说些……你的嘴都出血了。”

  单凌咧嘴笑:“公主爱慕他,赞扬他能忍耐丹国奇毒,赞扬他身手不凡,赞扬他那鬼听都嫌的琴技?”

  他捂着胸口撑地,又跪了起来,声在颤。

  “牡丹宴那日,公主弃我不管不顾,转头带着琴跟他走了,难道是想让他看到琴念旧情?可赵顷诀不还是为了你,转头去杀合郝!”

  “你……”单凌略显阴毒的目光凝视她。

  卫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但他的语气又弱下来。

  “你……帮我收着琴弦,算我求你。”

  对视良久,卫潋收回目光,有些不解:“既然琴都毁了,你空留一根琴弦,日后当作念想吗?”

  单凌跪坐于地,瘦削的肩背美感如蝶,看向远处的草木:“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不是这样,我不是这样。”

  “像她这样居于上位的人,擅猜忌,总觉得亲近之人都会叛她。”

  卫潋正想到赵顷诀,他也说过萧聿晟曾背叛过他,这无疑是相似的影子,她或能找到一种荒谬的共情。

  她语气踌躇:“那你背叛了吗?”

  单凌眼皮耷拉着,浸在驱不散的光阴里,大概不会回答了。

  卫潋觉得这话有些伤他,只得作罢:“也不知你昨夜怎么了,非要进殿杀他……琴弦我勉强替你收下,我先回去了。”

  单凌切齿道:“他定是故意激怒我,我忍不了他辱我琴技,是他非要激怒我。他明知道我本就想杀他,还在公主面前那般挑衅,公主凭什么毁了我的琴?”

  “可我还是要为了她跪在这里请罪。”

  “罪”字刚落,单凌从袖中取出匕首,直直刺向卫潋。

  第54章

  卫潋脚步踉跄, 心跳与发丝同时凌乱,侥幸栽倒躲过一劫。单凌却箍住她的肩头,看似皮包骨的手臂竟有大力, 硬生生将她拎起来。

  “单凌!”卫潋难以遏制地战栗,“你如今的处境艰难, 命不想要了吗?”

  “你莫要糊涂……”

  单凌把匕首抵在她颈侧, 阴鸷的眸光一一扫过宫门前的面孔:“你不动,我不会伤到你, 但只有这样我才能见到他。”

  他抬声道:“我要见你们陛下!”

  春知闻讯而来,立在人群中,拨开了阻拦她上前的秋禾:“阿潋……”

  单凌冷言呵斥:“你们最好别过来。”

  卫潋的情况很窘迫, 双手被死死反绞, 抵在颈侧的匕首扼住呼吸, 举步维艰, 用眼神示意春知退回去。

  甬道润在晴光里,乍看之下无限长, 丹墙浩荡而起, 飞鸟争逐几道身形疾行。

  赵顷诀骤然停步, 斜睨道:“你是在拦朕?”

  “奴不敢。”祁慎垂首,“请陛下三思。”

  燕鹤把刀不语,虽说是习武之人,却也心思活络。昨夜那场行刺特殊, 无法按律捉拿单凌,也参与了镇压。身为赵顷诀的亲信,自然知祁慎指的是何意。

  赵顷诀眉眼肃冷:“让开。”

  祁慎紧追其后:“奴今日让道, 却并不以为陛下此行是三思后行。”

  “你在以长者自居劝朕?”

  “陛下比奴清楚, 这女人是留不得的。单凌无非妄求一面, 若您今日因她破例,明日必引奸人所利用,所以奴冒死也要请陛下三思。”

  赵顷诀沉默须臾:“朕没你想的那般在意。”

  “奴是怕……”

  “祁慎。”

  赵顷诀索性剖开而论:“有些话你不该听,也不该问。朕只说一回,真有那样一日,无需旁人动手,朕自会亲自枭首。但在此之前,无论她认不认命,留在承琨宫都是她的命,那便谁也不能从朕手里夺走。”

  *

  承琨宫的侍卫时刻备刀,单凌倒是未对卫潋动手,他晃了晃身形,因毒发一阵抽搐,看样子比卫潋还虚弱几分。

  卫潋也不避讳他体面,抖着嗓音道:“你实在疼得厉害,不如先松开我,你以为挟持我便能得到陛下的谅解?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单凌咬牙切齿:“不松!闹得这样大,你是要我下不来台吗?”

  “我只是觉得何必呢?你等不到他。”

  “不,有你在,他一定会来的。”单凌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讽和兴奋,“不管你信不信。”

  “我心仪公主,你怎知他不心仪你?”

  卫潋一阵眩晕,步子不由向前迈。单凌也不欲真的伤了她,见状想扶一扶,匕首恰像正对着胸膛刺下。谁料被不远处砸来的石子正中额头,豁出一个血口。

  春知掌心还有灰土,被汗打湿成泥,扔出石子的手垂在身侧发颤,鼓足勇气与单凌对视。

  终是在那样的眼神里,害怕得低下头。

  单凌摸摸额头,忍着痛感受——他破皮了。

  居然破皮了!

  卫潋依旧被桎梏,她离得近,听见单凌在崩溃地喃喃自语,痛斥春知居然伤了他的脸。卫潋想起他残忍的手段,借机挡住春知的脸。

  殊不知在墙角后,雁如芜挽了个鞭花,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段小插曲被赵顷诀的到来打断,卫潋来不及反抗,单凌已将匕首重新抵上她的喉咙,拎着她谨慎靠近赵顷诀。

  然后跪了。

  “单凌为昨夜的冒犯,特来向您请罪。”

  单凌怪声怪气道:“还请陛下宽恕!”

  他不仅跪了,还生怕卫潋逃走,带着卫潋一起跪了。此招太精明,若刀风剑雨袭来,他们二人都逃不过。

  卫潋膝盖触地的那一刹,头脑都是懵的,想不通单凌闹一出究竟要做什么。

  燕鹤习以为常地清场。

  赵顷诀剐过他架在卫潋颈侧的手:“雁如芜命你向朕请罪,你挟持她,便是丹国请罪的姿态?”

  被捏住命门,单凌微微一滞。

  “自然不是,丹国请罪的姿态如何,陛下还不清楚吗?”

  赵顷诀冷道:“放了她。”

  “可以,只要陛下原谅我。”单凌手臂收紧,卫潋的头后仰,就此避开赵顷诀的目光。

  “你试试,杀不了朕,能不能杀了她。”

  单凌几乎暴起,猩红着眼瞪视:“你还敢说我杀你,杀你,你难道不清楚?我为什么杀你?你凭什么让公主焚了我的琴!”

  卫潋唯恐那柄匕首扎穿了她的喉咙,她在混乱的脑中不断梳理着,那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聚成实质。结合单凌似笑非笑的“心仪”,更叫她汗毛陡然耸立。

  赵顷诀森然道:“你再敢提一个字,朕不仅让雁如芜把你的琴焚了,还把你焚了。”

  单凌气得几欲呕血,还必须跪着,心肺胡乱抽颤:“赵顷诀,你以抚琴为辱,可那是我求公主欢心的生路,你仗势欺人活该死!你下地狱!”

  卫潋心口一缩,下意识朝赵顷诀看去,也不知是为何,突然想看看他的神情。但真正当她看了过去,他又像不愿看她了。

  赵顷诀用词很寡淡,如有十足压迫。

  “你想好了,放不放。”

  单凌执拗地钳制卫潋的肩。

  赵顷诀道:“燕鹤,你去把四公主……”

  “放!”单凌忍气吞声,像是醒了醒神,慢慢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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