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药不用白不用。
图上药方便,她将头发全部拨到一边,依次露出肩头以及手臂。
而身后,赵顷诀蓦然笑了起来。
卫潋死死捏着衣料,一时不敢回头。直到不见动静,才惴惴不安扭过头。
心猛地一震。
尽管隔得远,还是感到那极具侵略的视线。
赵顷诀眼也不眨,放浪形骸,正从肩头一寸寸望向她的膝:“上完药滚出来。”
卫潋不自在低下头。
“是。”
祁慎备好膳食送来,赵顷诀令卫潋试毒,还命人领她换一身体面衣衫,原话是脏得要死。宫女不敢懈怠,依照昨夜规制细致打理一番,才送进来。
卫潋挨个尝了个遍。
胃里空了太久,饶是佳肴裹腹也吃不消。又怕赵顷诀催她,囫囵吞进嘴里。
味同嚼蜡。
卫潋闷闷想,还不如墙灰芝麻糊呢。
众人退下去以后,赵顷诀才不慌不忙举箸。
他吃得比卫潋还要慢些,似乎也视满桌珍馐如狗屎。显然情绪并不佳,胃口也不佳。
他搁下箸:“你主子在哪儿将你捡到?”
卫潋神经紧绷着:“那年罪婢跪在香火最旺的寺庙旁,乞求过路贵人赏赐几纹钱。世子前来替鸣匀城战死的将士祈福,好心捡到了奴婢。”
她小心翼翼觑了赵顷诀一眼,不知这番话哪里不妥,她总觉他的面容顿时更森冷,不是一句不高兴能形容的。他的模样令她很害怕,恨不能将自己埋进地里装死,也好过被他亲手杀死。
“鸣匀城一战离今已有五年。”赵顷诀意味不明感慨一句,“然后呢?”
“从此伴随世子身侧侍奉,再去寺庙时,会斗胆为他祈福。”
饭食索然无味,赵顷诀抛下句。
“既然如此,那今夜就跪在这,替你主子好好祈福罢。至于是福是祸,你求佛无用,且看朕饶不饶过他。”
心知他脾性恣睢,哪里敢忤逆他的意思。入夜实在受不住,卫潋强压困意,拼命调整东倒西歪的跪姿。
紧跟着被咳血声扰清醒。
咳血声?
卫潋迟缓地探去头——
桌案上那盏烛火也迟缓地摆动起来,在她失色的瞳孔里,赵顷诀一手撩开帷幔,唇角渗出的血丝不显羸弱,反倒平添了肃杀之气。
正阴鸷非常盯着她。
第5章
麻意直贯天灵盖,卫潋整个人飘然欲坠,双膝仿佛被钉在地面,赵顷诀一面吐血一面怨毒看来的惊悚感,试问谁能从容应对?
卫潋胡乱回想一番。
苍天有眼。
她绝没往药里头掺毒。
罔知所措时,赵顷诀又吐出一口血。他牙关咬闭着,指尖抚上脸侧黏稠的血,连抬手都显得十分艰难。
卫潋不敢上前,呼吸跟着他时快时慢。
比他还紧张。
这这……这是怎么了?
赵顷诀顶了下腮帮,素来薄情的眉目罕见一丝狼狈,旧毒遽然攻向心脉,他懒得计较卫潋失了规矩的目光。颈侧的青筋浮凸,阖了眸,任由那丝毫未减的疼痛吞没遍体。
卫潋能想出最明智的举动只有低头。
低到脚底才好。
尽量忽略耳边闷沉的咳血声,一声比一声低弱。卫潋有些绝望,根本忽略不了啊。她忍不住抬了抬眸,刚巧赵顷诀也掀起眼皮。
卫潋呼吸一断。
其实这位新帝容貌生得极好,倘若他不使那些残忍手段的话。尤其是那双眼眸,恰似丹青卷里的遗世孤峭,清寂寒冷。
卫潋一时忘记闪避目光。
赵顷诀后倚在榻上,痛出的冷汗在下颌处悬了片刻,双脚缓慢沾了地。
他胸膛起伏着:“……倒茶。”
好歹得了准话,卫潋大大松了口气,费力稳住身形去寻茶壶。跪久了腰酸背痛,腿脚也麻得不利索。
余光所及,赵顷诀取出匕首。
不过是慢了些,他又要杀她吗?
卫潋忙不迭倒好茶,哪知才奉到跟前,却听扎透血肉的哧声,她噗通”一声跪地。
“陛下饶命啊!”
茶水险些泼出来。
等了好一会儿……
不疼?
卫潋睁开眼,神情恍惚一下,又大变。
那柄匕首插在赵顷诀手臂。
赵顷诀瞳仁涣散又聚拢,如此换取清明,仿佛手臂是旁人的。卫潋那声脱口的求饶没躲过他的耳朵,他有些好笑地瞥她一眼,像是嫌她大惊小怪。
“茶拿来,给朕。”
“还跪着?”
卫潋几乎是爬过去,丝毫不敢耽误。赵顷诀用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接过茶盏,插进小臂的匕首在她的眼前落得更清楚。
卫潋赶紧闭上眼睛。
“你想什么?”
“罪婢什么也没想。”
怎么可能什么也没想?
卫潋内心杂乱无章,比如他为何血流不止?入夜便容易吐血?汤药的副效?还是身负重伤?
分明昨晚还好端端的。
润润嗓,赵顷诀无情道:“你别抖。”
卫潋用更抖的手接回茶盏,细若蚊吟:“那为什么……会这样……”
赵顷诀里衣素白,半袖被血浸饱,似乎每日都在与血污打交道。她在狱中才偶然得知他是五皇子,为何总不膈应这些秽物。
跟在萧聿晟身边那些年,她见过的贵族子弟都尚且嗤之以鼻,而他像是习惯了。
赵顷诀没听清:“再说一遍?”
垂在身侧的小臂痉挛,他将匕首拔出来,刀尖鲜血直流。
卫潋始终没有出言相劝,心想着,若他当真自尽了,宁德侯府活不活得成啊?
等他刺完,她才小心翼翼回话。
“为什么会这样?”
“陛下的伤……可需要传太医?”
赵顷诀冷笑:“你想的就只有这些?”
卫潋正要答,下巴被赵顷诀有意挠逗,她不受控弓了腰身,两腮又骤然一痛。
赵顷诀屈指,掌心将她口鼻笼住。
卫潋微微瞪圆了眼。
他力道并不算重,食指横放在她的唇上,温热气息也喘在他的指尖。
“她们给你上过药?”
卫潋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赵顷诀抬起她的下颌:“嘴张开。”
磨蹭小半天,卫潋当他独自遭罪不舒坦,想找个人一块受罪。
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将舌尖抵在下齿,眼睫颤抖,缓缓张嘴。
“再张。”赵顷诀拧着眉命令。
卫潋的舌尖险些碰到他,赶紧缩了回去。察觉他隐要发作,只好重新张口,盼他能够早点结束折磨。
窘迫相加,卫潋心一横,将舌露了出去。
裴嬷嬷用的伤药上好,经过一晚,已愈合得差不多。而赵顷诀又没了动静,卫潋抬眼,总觉他眼尾红得更厉害。
赵顷诀冷哼:“这般搔首弄姿。”
没头没尾一顿羞,卫潋摸不着头脑,舌根十分酸软,也颇为气恼他的不讲理,可惜她敢怒不敢言。
上完药,赵顷诀放过她,示意她可以闭嘴。
“难怪你主子将你留在身边。”
不提萧聿晟也罢,一提萧聿晟,卫潋将含的唾液咽下去,目光难免变了变。
赵顷诀则讥诮看着她:“想顶嘴。”
卫潋学乖了,心口不一沉默:“罪婢不敢。”
好在赵顷诀没有计较。
他身子闲散侧靠,长手依旧扣住她下颌,往腿边带了带:“朕接下来问什么,你答什么。疼痛不是好滋味,朕擅长让人生不如死。”
“否则上下一碰,你的舌该断了。”
卫潋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应对。
赵顷诀转移精力般随口问:“你用膳时说会去替他祈福?祈的什么福?”
卫潋一怔:“自然是保佑世子平安凯旋,祈求上天庇佑我朝盛世不衰。”
赵顷诀被她一板一眼的回答勾起兴致:“口齿伶俐,他果真对你上心。”
“世子教罪婢念书识字,实乃三生有幸。”
“所以你誓死效忠他?”
“为民自然也敬畏陛下。”
赵顷诀身子前倾,眼底爬满戏谑,显然很不满她的惺惺作态:“朕向来只听实话,朕对你并无恩惠,只有皮肉搓磨。”
“饶你一回,替朕把伤处理了。”
若非他手臂那个血窟窿太刺目,卫潋从他如常的语气里,感受不到面前是个会痛的人。
银瓶里的伤药早被用完,她一时不知上哪里找伤药。就听赵顷诀命她坐上床榻,早有准备地抛出一瓶新药。
卫潋将药粉洒在伤处:“陛下留罪婢性命,已是对罪婢的恩赐。”
“你杀朕时,未必是这样想的。”赵顷诀眉心微蹙。
他问题刁钻,卫潋强迫自己镇定:“那是罪婢冻糊涂了,是罪婢脑子不好使。桩桩件件皆乃罪婢大罪,只为求陛下三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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