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思弯弯绕绕,此情此景,居然还有闲功夫推敲替侯府求情的字句。
赵顷诀抬眸瞥了眼她:“你脑子好使得很。”
“怎么不说了?”
卫潋磕头:“罪婢冒犯陛下。”
赵顷诀一贯处变不惊,他阖了眸,忍过体内再度蔓延开来的痛。
“你没有说错,都于你有恩,朕想杀谁,你无济于事。”
卫潋静静上着药,还去打了盆水。许多话不是她需要回应的,即便她应了也是假话。
倒空大半瓶药,血还是止不住,一副身躯出现惨烈的伤让人倍感同受。狱卒在腰间留的小伤都愈合了那样久,何况是下狠手捅的伤。
她左看右看,她看得头昏脑胀,也不确定这伤究竟好没好。
赵顷诀看着卫潋轻手轻脚摆弄,久违感到一丝痛痒。见卫潋犹豫不决,他随意抽回手,取锦帕擦掉残留的血。
有些伤看似严重,其实只伤及肌理。
“你今夜说不定真可杀了朕。”
赵顷诀将衣袖拉下。
卫潋咬定;“当初是罪婢冷糊涂了。”
“糊涂?糊涂还敢弑君,你要是真糊涂,只会向上天祈求朕留你们多些时日。”
赵顷诀话锋一转:“祈福当真管用?”
“求心安。”卫潋双手搭在膝上。
“若天非要你死呢?”
卫潋正了色:“陛下,天要一人死时,人是不得不死的。而罪婢唯一能做的,是在死前做尽生时能做的一切。”
她辩驳了一句,再不开口。
半晌,赵顷诀嗤道:“那你算算,你在世上还可活几日?”
卫潋咬咬唇:“无论活几日都好,只要罪婢还能做一些想做的事。”
赵顷诀将匕首架在她颈边,认真的神情并不似玩笑,也敛去眼底玩味。
“朕要你今夜就死。”
卫潋放在膝上的手也蜷起来,突如其来的杀意将她裹死。赵顷诀的手又进一寸,引得肩头再次震颤。
“凌迟。”
“五马分尸。”
“你欲待如何?”
她动动唇,血色急促流逝。脑中闪过牢中那只断臂,想到他毫不手软用匕首自捅,最后定格在他快将自己掐死的画面。
赵顷诀眼前一空。
卫潋颤颤巍巍跪了下来。
她膝盖已是软的,没办法直起来。所以并不算跪,也并非跪人间帝王,像在寺庙跪坐蒲团。
其上神佛,其下贪念。
“那便到这。”
卫潋轻说一句:“罪婢……罪婢便只到这。”
幽窗料峭,说完这话,月纱将她完全遮住。
赵顷诀的表情逐渐收了。
便到这了。
她没有办法。
她的命就此了结,她无力抗衡,那唯一值得他多看一眼的胆气也荡然无存。
赵顷诀无端生出郁闷,偏偏对她无从下手。
“那你为何祈福?分明一样也留不住。”
“这是不同的。”卫潋固执己见,千言万语汇在唇边,言辞反倒浅薄了。
“祈福图心安,图所爱之人顺遂。人力所不及才寻寄托,想必曾有人替陛下求过。”
她怔怔瞧着赵顷诀略显鄙薄的神色,未经头脑反问:“难道……没有么?”
第6章
几乎是道完的瞬间,卫潋就不知触怒他哪片逆鳞。双臂骤然上弯,齿间漏出低哼,被赵顷诀强势捞起来。
死也死不成了。
殷血贴鬓,软喘如兰。卫潋头晕目眩跪伏在床榻,欺压的身影将她裹得分明。赵顷诀沾血的指尖捻搓她一缕发,力道既轻也温柔。
卫潋含着泪昂起头。
赵顷诀附在她耳边,眼神虚落重叠人影。只消一抓帷帐,自会曲折靡迤。
卫潋再发不出半丝呻吟。
赵顷诀颈边有股清冽的冷香,奈何其中揉杂血腥味。她细嗅时一如蛇类蛰伏。
在她腰侧一拍,卫潋身骨顿时软了下去。
下颌轻撞在床榻上,姿势相依厮缠,乍看像对亲昵的璧人。
“朕很想赐你一了百了。”
赵顷诀叹了口气。
卫潋双腕向后被缚,难匀之气噎于胸,鼻翼断续翕动着,泪痕蹭在被褥边。
“可你总自找苦吃。”赵顷诀语气惋惜,身子偎近了些。
“你主子惯的你没规矩。”
他兴得旁观她的失魂落魄,尽管已少了几分兴致。她沦为芸芸众生,却于微末露出棱角,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卫潋将头埋进被褥里,半句话也不肯听,睫尖凝着薄薄的泪珠:“世子没有……”
赵顷诀的神情再度森冷了下来。
本就气郁不顺,正是锱铢必较的时候。赏了她半分宽宥,她倒好,肆意妄为替那人申辩。
卫潋孱软力竭,始终犟着不肯扭头。
她并不想哭出声,但眼下太羞耻,像强行剥去遮拦的衣衫,内心悲痛再难自抑。
只得一败涂地逃窜。
可显然,赵顷诀不会怜香惜玉。
不管卫潋因何抗拒,他先心生摧虐,叫她肩头霎时前耸,浑身烧了起来。
“唔。”
她攥紧指尖,慌忙止了惹耳的呼音。
“朕不喜欢重复。”
卫潋也较上劲,抽噎到喘不过气,赵顷诀直接扣住她的下颌,将脑袋掰回。
随即眯眸打量一番。
她皮肤薄,透着不像样的绯红。
赵顷诀言辞轻佻露骨:“怎样都是跪,将就替他求平安吧。”
“他定会欢喜的。”
卫潋苦不堪言,他拨弄她后颈濡湿的发,激起一层颤栗,她始终不明白简单的祈福二字怎会搅起他滔天怒火。
她声线紊乱:“您不能……”
“有何不可?”
赵顷诀似笑非笑:“朕要什么做不得?”
意识已然混沌,卫潋挣了挣相扣的腕。
许久哽咽道:“陛下今夜之所以动怒,无非是气罪婢替世子求个平安。是不是在您眼里,凡是阻碍您霸业的人都该死无全身?您杀副将、杀他左膀右臂,如今又不许罪婢求情。是不愿听,还是害怕?”
赵顷诀居高临下,她跪伏在那,一面歇斯底里一面泪流不止,无助且痛苦的狼狈,却久违地让他恍惚。
“话多毙命。”
卫潋顶撞了一句:“难道不是实话吗?”
于是满室阒静。
赵顷诀突兀地笑了起来。
卫潋避无可避,她甚少见他真情实意笑。若非眼底阴鸷太重,倒像个贤明之君,许多人甘愿飞蛾扑火为之效劳。
她绝望闭上眼睛。
可惜他不是。
赵顷诀不紧不慢将她翻过来,另一只手绕过她的手腕,纹丝不动扣在床头。
卫潋一睁眼,他长睫落下小片阴影,周身气度阴冷叵测。
她刚张张嘴——
赵顷诀顷刻俯身咬了上来。
绝不能称为吻。
“实话和假话,朕都不想听。”
卫潋瞪大了眼,细密的痛施加在下唇。赵顷诀不允她开口说半字,挪到她颈中央的伤痕,结了薄薄的痂,用力辗转磨蹭。
好疼。
卫潋顿时挣了挣腿,不敢在节骨眼上招他,哭腔一声比一声浓。
赵顷诀充耳不闻。
仿佛感知不到体内澎湃的绞痛,但千思万绪像柳絮,无根无凭的。
喉咙再度翻腾血气,而倏地睁眼,哭泣的女子正惧怕望着他。
千思万绪有了实。
“卫潋。”
赵顷诀眼尾上挑,噙着毛骨悚然的薄笑。
“有人几度要朕死,朕偏不死,还将他们逐一杀了。你若解释为天意,无人替朕求过平安,神佛怎会庇佑朕?”
婆娑弄舞,长夜将阑。
卫潋连讨饶的力气都不剩,脖子像要断了。
赵顷诀躺在她身侧,一路抚过她的脊柱。她脖颈吮印交错,唇瓣也红得夸张。
他眨了下眼。
卫潋还在微弱起伏着,昏昏沉沉蜷起腿。
体内的旧毒偃息,赵顷诀阖上眸,肺腑血肉终于不再肆意搅动。除去唇边残留的血渍,看不出他承受过怎样的痛楚。
天光大亮。
*
卫潋一觉睡至晡刻,身骨快散架。
她眼皮酸胀难支,非同寻常的酸胀,迟钝转视一圈。
这不在殿内。
偏厢陈设朴素,雪晴时艳阳低落,似是宫人歇宿居所,只有一个宫女守在榻边做活。
“你醒了?”
那宫女放下手中针线,发簪插在垂螺髻,两三颗珍珠点缀,衣着姜黄罗裙。
卫潋进承琨宫的两回都见过她,名叫春知,似乎深得裴嬷嬷器重。
春知主动介绍:“裴嬷嬷特意命我收拾出来的屋子,是陛下默许的,姑娘在此处将养几日。”
卫潋迟疑片刻,也只得点了点头。
春知取来青盐牙筹和清水:“姑娘别硬撑,你的伤,我仔细上过药了……其余的伤势,我不便贸然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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