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不择路走进芦苇荡,侥幸摔在一处沼泽前。顾不上蹭破的油皮,她在地面摸索着, 手竟摸到一个药葫芦。
危机中思维敏捷,她瞬间反应过来,药葫芦里装的便是梧崖。
不敢拿着药葫芦招摇, 卫潋小心将梧崖收进袖口里, 在芦苇荡里四处逃窜。
谁料拿走梧崖后, 那群人追得更凶猛。
梧崖不慎掉出袖口,卫潋慌忙去捡,幸好有茂盛的芦苇遮掩,射偏的箭矢擦着小腿过去。
她拖着负伤的小腿,越跑越慢,身子还是倒在倾泻的雨里。
周遭无端静谧。
方才的叫骂声消失了,许是她太累了,本能摒弃耳边使人心慌的叫骂声。
卫潋用手拉着小腿,小腿仿佛灌了铅,能察觉到有人在走近,但似乎无能为力等死,成为此生的归宿。
使出最后一丝力气。
她把完好无损的梧崖,小心护在怀中。
其实是徒劳无功。
交不到赵顷诀手中了罢。
无用的筹码而已,她为何还要苦苦护着呢?
捡到梧崖的一刹那,她心思纯粹,想的仅仅是赵顷诀的毒能解,想的仅仅是他的脸。她是真的痛恨这张脸,也是真的护住了这株梧崖。
芦苇荡被人拨开。
卫潋正费力挪动身子,无力的脚踝一沉。她死死盯着指尖,胡乱地抓出十道泥痕,瑟缩中被人翻了过来。
卫潋恍惚仰起头。
“……陛下?”
蒙眼的长带拂过狼狈的脸颊。
来的不是赵顷诀。
装作什么都没说,卫潋倒在魏琏臂弯里,沉默片刻,哑声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魏琏的神色隐有暴怒,那根衬得他孱弱的长带与夜相融,裹住的骨相呼之欲出。倒像要活剥了她,她不禁害怕他这模样,小腿的擦伤莫名更痛几分。
但魏琏比划道。
“别怕。”
“我是来救你的。”
“我在客栈等了许久,你没有回来。”
卫潋猜他是这个意思。
放下手,魏琏露出一贯的淡笑。
并解开外袍遮住她。
卫潋顿觉恶寒,又狠狠打了个颤。他还是没回答究竟是怎么找到她的,可眼下能依赖的人只有他了。
魏琏闻到极淡的血腥味,那点微不足道的笑有须臾狰狞,很快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三两下包扎了擦伤。
行走在芦苇荡里,多了个人陪伴,卫潋到底能缓上两口气。她伏在魏琏后背,察觉到他浑身绷得很紧,还细嗅到颈边冷冽的香。
形同鬼魅围着她。
真熟悉,卫潋迷迷糊糊想。
魏琏忽然停了脚步。
卫潋垂眸,骤然拔高声量:“魏公子!”
“魏公子!”
魏琏安抚性地拍拍她,未加犹豫,立刻将她放了下来。卫潋吃痛地后退几步,看清他踩住的小片沼泽。
“你千万不要挣扎,会越陷越深的。”
魏琏点点头,示意她先走。
手边那片芦苇稀疏,未等他尝试自救,卫潋已绕开他,拖着伤腿果决远去。
魏琏是个瞎子。
想安然无恙出来,只能靠她了。
拔下粗芦苇很难,泡过雨水的手掌湿滑,卫潋一双手几乎磨出了血,火辣辣的疼,又拽又踩才抱着成簇的粗芦苇折返。
“抓住。”
留在原地的魏琏,似乎没料到她去而复返,转过脸没有动静,不知在想什么。
卫潋催促道:“你别愣着了,你快抓呀。”
“在这里。”
许是她危言耸听了,泥沼只没过小腿,未如想象中一般,极快地淹没他的胸口。魏琏握住她好不容易拔下的粗芦苇,再抬脚慢拔,很轻易便脱身而出。
卫潋气喘吁吁瘫倒。
魏琏扶起她,她一把按住魏琏的手:“我没有多少力气了,看在我救你的份上,能不能暂且帮我收着这个啊?”
她缓缓取出梧崖:“很珍贵的,我就是为它才来东河湾涉险,被射伤都舍不得扔,还请你一定要帮我收好。”
“一定不能弄丢。”
卫潋把梧崖放进魏琏掌心,喃喃道:“出去再还给我罢。”
魏琏的后槽牙肉眼可见一紧。
卫潋刚恢复些力气,见他始终不肯接过,又见他异样的神色,便讪讪地把手缩回去。
“珍贵?”
猝然意识到是谁在说话,卫潋的五脏六腑随之一震。嗓音绝非巧合,她难以置信地抬眸,硬是被这一句话逼清醒。
紧接着,魏琏将梧崖夺走。
“你把它还给我!”
阻拦的动作快过大脑,卫潋扑上前,眼睁睁看着梧崖混入风雨里,用磨破的掌心重重拍打魏琏的手臂:“你要做什么?你扔了它做什么?”
那是她救萧聿晟和赵顷诀的希望。
“你凭什么扔了它?”
“你去把它找回来。”
她一路护着梧崖,护命似的,腿上中箭了都不曾放手,如今却被魏琏一把丢走,她的魂也跟着那株梧崖飘走了。
卫潋气得眼眶通红:“你放开我,放开!”
魏琏不松手,卫潋一口咬住他的手臂,因体力不支而颤抖,低哑的抽噎被雨冲走。
魏琏掰着她的脸。
她总是这样,哭得惹人怜惜,总像在难过得嚎啕大哭。这就开始哭了,他甚至无法想象她受到惩罚,会哭得有多么惨痛。
“阿潋。”
不出所料,哭声戛然而止。
卫潋僵硬地扭过脑袋。
猜测是玉米还是铁棒,与当头一棒砸下还是不同的。尽管她多次怀疑过魏琏的身份,亲眼看着他单手扯下长带。那样的冲击力,不逊色赵顷诀吃下那碗带毒的面。
“见到你的夫君如此激动,都不会说话了。”
卫潋嘶哑道:“……魏琏是你?”
赵顷诀用指腹磨过她的脸,不紧不慢道:“你没让朕太失望,凡是像朕几分的人,你都会毫不留情地抛下。”
赵顷诀回望她,讥诮地笑起来。
“朕不食言,你珍视的东西一样都不留。”
卫潋张张口:“那是……”
“那是什么?”
那是能救你的药。
那是她死里逃生护住的。
卫潋怔怔望向梧崖消失的方向,没有药葫芦装着,多半是不可能找到了。
即便他是赵顷诀,他怎么能问都不问?
他怎么能问都不问就扔了?
卫潋的眼泪还在流,又或许是雨水,接受事实没那么难,她不是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她不明白为何接受事实,却仍旧忍不住想哭。
赵顷诀把她揽进怀中,将掉落的衣袍拾起,再度盖在她的脑袋上:“别着凉了。”
赵顷诀射出一记响箭。
芦苇荡亮起来。
卫潋逐一扫过来人的脸,好心的盐商、面铺的店家、客栈掌柜、例行巡查的官兵、送她去沈府的车夫,这些人都换上新服,出现在她止不住发黑的眼前。
绝非一朝一夕的谋划。
身侧有人递上锦帕和油纸伞,赵顷诀擦着她双颊的雨水,解惑道:“是从你闹着挖野菜起。”
卫潋眨眨眼,一阵刺骨的风吹透了她。她也不觉眩晕,就是有些困乏,想躺下歇会。
他起疑得这般早。
难怪当他突然吐血后,也怀疑她动了手脚。
“虎符是假,倘若你去沈府,也只会看见遍地的尸体。汀州是你的家乡,朕也欢喜不已。你好奇朕怎知你的生辰,是朕派人找到王钧,翻遍了府邸,才找到你当年的卖身契。”
“不过,到底不如你熟悉汀州,朕险些被你甩开。”
卫潋磨破皮的手掌痒起来。
所以他在汀州早有心腹,她逃来汀州的动向早在他掌控之中,什么重病缠身,都是他刻意让她知晓的。
赵顷诀瞧她脸色差得厉害,补充道:“欺负你的人,朕都杀光了。”
言尽于此,赵顷诀问:“尽兴了?”
卫潋心如死灰:“追杀我的人是你派来的?”
四目相对,赵顷诀冷笑一声。
他是想折磨她,却不至于派人追杀她。
连她会逃来这片芦苇荡,都是一个变数。
那时候原以为她会直接进沈府,以便他一网打尽,哪知她掉转方向,匆匆奔去东河湾。
至于那些追杀她的人,他绞舌前审过,纯粹是卫潋不大走运,碰上欲劫财的歹人。
不过随她怎么想,省得她没个忌惮,赵顷诀挑了下眉,十足的戾气扑面而来:“是。”
“你为了萧聿晟,都敢闯芦苇荡寻死,朕真想夸你几句,岂能不满足呢?”
赵顷诀眉目凉薄,失了长带遮目,独属于魏琏的温和一并失了。他想着她护住的所谓珍贵的东西,就是为这么个东西,命都可以不要了。
原以为这么说了,卫潋该像他审过的囚犯一般乖乖认罪。他继续往前走着,她突然愤恨地推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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