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顷诀不设防,真让她推远了一步。他没能读懂她的神情,他从来就读不懂,也不懂她的悲伤因谁而起。
“你为什么骗我?”
欺耍她,看她在芦苇荡里艰难爬着,也要护住那株能解他旧毒的梧崖。看她担心魏琏会死在沼泽里,又傻傻地捧了粗芦苇救他。
赵顷诀道:“欺骗的滋味不好受,对吗?”
卫潋哽咽着:“不一样的。”
“你为什么骗我?”
她立在瓢泼的大雨里,用蹭破的掌心不断抹着泪水,痛声质问他为什么骗她,看得人鼻尖不由一涩。
有哪里不一样呢?
隔着雨幕,她终于恍然大悟了。
护住梧崖的时候,一心想着给他解毒,给这样不得好死的人解毒。
但她那么哀伤,他那么倨傲。
赵顷诀心烦意乱地扯过卫潋,扯到船上,当天夜里发了船。
卫潋只记得江流奔流如初,只记得排山倒海的折磨袭来。
她痛得难以照做,赵顷诀威胁她:“你既不想你主子出事,也盼着他家人平安吧?”
卫潋抽搐地任他摆布,为了赵顷诀、魏琏弄伤的手脚传来一阵疼痛。
她自言自语:“赵顷诀……我好痛。”
赵顷诀问:“留在朕身边,只有痛苦吗?”
赵顷诀既满意,又不满,品着那凄美的身段上那抹他尚不知的伤,这抹伤终成他穷尽一生忏悔的业果。可惜就此刻的身心而言,他不能明白。
卫潋麻木伸出舌尖,由他衔起来咬着、吮着。
她心里空落落的,好似水滴石穿,芦苇荡的这场雨穿透了心脏,四面江风从中漏出。她仿佛听见汀州悠扬的琴音,想起单凌曾说“与其问他心不心仪你,不如问他愿不愿意为你抚琴”。
魏琏为她抚过琴。
赵顷诀是魏琏。
所以呢?
心仪一个人是这样的吗?
卫潋感受摇晃的身躯,彻底失去意识,赵顷诀不屑用言语唤醒她,兴致上来便粗暴弄醒她。也不必拿锁链拘着她,毕竟她无法自如下地,口中本能念着淫艳之言,饭水都需要赵顷诀亲自喂。
当他独断且冷酷,上手翻过她的肩,她已双目空洞不会再流泪了。
痛忍忍就过去。
*
等卫潋看清自己的表情有多难看,已是回到承琨宫的时候。
她坐在铜镜前,裴嬷嬷领人捧来那顶她好奇过的凤冠。赵顷诀绕到她身侧,划过后颈那片起了战栗的肌肤。
哪有人不怕折磨,惧怕到一定程度,简单的碰触就想大哭屈服,对此他很是称心。
裴嬷嬷恭敬唤道:“百花县主。”
卫潋没什么情绪地想,这是在唤谁?
难道是她?
直到越来越多的宫人对她这样唤,她才确定是在唤她。去一趟汀州,她摇身成为百花县主。
祁慎高高呈上谕册,上面赫然是册立百花县主为后的旨意。
立后一事来得突兀,卫潋浑浑噩噩撞上赵顷诀的视线。那顶繁重的凤冠压得她头痛欲裂,他伸出微凉的指尖残忍扶正,却用那种令人心颤的柔情扫过她的脸庞。
“你敲不定生辰礼,朕替你择了。”
第71章
依照惯例, 宫中女官奉命教习。卫潋必须通晓礼法礼制,熟知各类祭祀、宴席的规矩。昨日这番说辞听了千遍,赵顷诀上朝前又提醒一遍。
“尽早适应也好。”
卫潋疲倦地动动眼皮, 赵顷诀刚俯身,她受惊似的一颤。
赵顷诀的胸腔忽冷忽热。
随即抵住她的下颌, 迫使她看过来, 碰了碰她的唇。
“无论情不情愿,这后位, 你都避不开。”
卫潋手上的镣铐微晃,涣散的双眸凝在他的脸庞,像是不大想同他说话。碍于他的淫威, 才点了下头, 示意她明白的。
“说话。”
眼皮有些痒, 这样睁着也难受, 卫潋不禁上手揉揉:“嗯,我明白。”
“不要揉眼睛。”
于是, 卫潋缓缓把手放下。
“听话。”
他走时并无旁的吩咐, 既然没吩咐, 卫潋便重新躺回榻上。青鸳过来伺候她吃喝,她张口咽下,乖顺里毫无阳奉阴违,胃口再不佳也不会投机取巧。
其实她能自己吃, 但赵顷诀像是乐得见她不能自理的模样,把她当朵娇花养着。
那就不能自理罢。
况且回宫以后,除了立后这件大事,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 赵顷诀没再搬出萧聿晟威胁她。
她稍稍想开点了, 不想自找苦吃,让赵顷诀把他们折腾个半死。
卫潋靠在引枕上,青鸳轻声问她是不是哪里不适,她摇摇头,除了身下不适没有哪里不适。
青鸳宽慰道:“那县主是紧张了?”
卫潋没吭声。
不怪青鸳会这样想,空有百花县主的头衔,承琨宫谁人不知她真实身份。赵顷诀残暴的品性在此时发挥作用,他硬要立她为后,满朝文武是拦不住的。
用过午膳,教习女官的身影出现在承琨宫。
得了裴嬷嬷提点,她本以为卫潋是个桀骜难驯的,哪知她十分配合,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唯独表情如丧考妣,瞧不见一丝活人气,心不在焉听她说教。
教习女官苦口婆心:“县主入主中宫,一言一行都将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
卫潋从面无表情,到挤出生硬的笑容。
教习女官沉默片刻。
“县主不爱笑,那便不笑了罢。”
卫潋的笑瞬间垮下。
这几日她学得还算用心,寻常礼数做得有模有样,教习女官只当她不喜繁文缛节,如实向赵顷诀禀明她的情况。
哪知赵顷诀听罢,直接让她明日不必来了。
卫潋呆呆坐在榻上,看着教习女官退下,看着赵顷诀朝她走来,倏地打了个寒颤,只当他是来问罪的。
“是我不识好歹,辜负陛下的好意。”
赵顷诀默不作声。
卫潋忐忑起来:“女官指出的不足之处,我明日多练练。”
“今日练也成。”
她犹豫着要不要请罪,赵顷诀又直言不喜欢看她跪,一时手足无措,看上去可怜极了。
赵顷诀叹了口气。
“你不喜欢那些,做些别的吧。”
卫潋垂眸:“好。”
“你想做什么?”
卫潋揪紧了指尖,身体的反应最诚实。当他的掌心按在肩头,她都意识不到脱口的嗓音究竟多么抖,落在耳边甚至显得尖锐。
“不要!”
“我……”
她在抗拒赵顷诀,她怎么能抗拒呢?
卫潋心想着,面色变得灰败,瑟缩着望向赵顷诀:“我不是……”
赵顷诀指尖一紧:“想去走走吗?”
“不敢想,我不敢想。”卫潋接话很快,“待在这里就好。”
赵顷诀又问她,是不是真的这么想。
卫潋眼底倒没什么讽刺,只是有点微不可察的苦涩:“我变成这样,怎么配出去见光?”
赵顷诀深深凝视她。
卫潋识趣改口:“想歇会可以吗?”
“阿潋,每日躺太久,你是会闷坏的。”
卫潋不再坚持:“那由您决定罢。”
又戳到赵顷诀的逆鳞了。
她说的分明是实话,不想动弹,却被宫女架着出殿。向他讲她的意愿,指望他满足她,果然是天方夜谭。
卫潋也不想走太远,回偏厢坐了会儿。
竟在墙角挖出她藏的酒壶。
酒壶是同春知一起藏的,小饼子放的风,秋禾在身侧不断嘀咕。卫潋挖出后愣愣,抱着酒壶没能站起身,心上似有千钧重。
那天卫潋靠在墙下,醉到不省人事。逼至绝路时,其实没那么多精力感伤。她只是在想春知无法出宫,她好像也逃不出宫了。
逃出去,又被抓回来。
她用力喘息着,把堵在胸口的气吐出来。
好难受啊。
赵顷诀赶来,托起她歪倒的脑袋。瞥见墙角的空酒壶,误以为她有执念留在汀州、留在没能替萧聿晟卖命的芦苇荡里。他顿时火冒三丈,冷着脸将她打横抱起。
“该为你打造个笼子,承琨宫太大,拴不住你乱飞的心。卫潋,你想死最好一击即中,好过生不如死。”
卫潋神智不清地腹诽。
一惊一乍的。
他又在误会她了,她哪里有寻死呢?
至少今日没有。
薄红的双颊发烫,眼睫快要黏在一起,她费力拍了拍脸,好让自己清醒些:“没有那么想。”
赵顷诀怔了须臾,牙有些酸,凉飕飕道:“为他出生入死,也不算想死。”
卫潋虽然醉得不轻,却知道他指的是那株梧崖,她突然开口:“您不知道丢的是什么。”
在回京城的船上,她好几次受不住,也曾反复质问过他。质问他怎么能扔,怎么能扔了她拼命护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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