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顷诀在气头上充耳不闻。
那时她流着泪想,只要他问一问,关心一下她为何要拼命护着那样东西,她就告诉他。
但赵顷诀没有流露一丝关切。
冷眼旁观她浑身黏腻,崩溃地软下腰肢。
这回不例外,他眼里是别无二致的轻蔑,卫潋品出他的意思,他根本不在意。
这些天她也想通了,一株梧崖而已。初衷就是为了顺利回宫,赵顷诀已让她顺利回宫了,那株梧崖便不重要了。
至于他的旧毒,自有别的法子罢。
许是醉酒的缘故,卫潋整张脸冲进赵顷诀的胸膛。衣袍上的花纹在视线里辨不清纹样,那瞬她只觉头重如坠,恨恨地蹭着双眼。
未过多时,赵顷诀低下头,见状拧起眉。
随意拨开她的发:“朕传太医来瞧瞧。”
卫潋别开脸,声音微颤:“哭多了。”
赵顷诀冷道:“你看上去,难受得厉害。”
“你哭什么呢,忘记朕问过你的话?你留在朕身边,难道只有痛苦吗?”
只有痛苦吗?
没有舒爽吗?
她笃定,留在他身边好痛苦。
所以她想要他死,也想要他痛苦地活下去。
卫潋被醉意拖着失去知觉,凭几摆着珐琅香炉,她醒来嗅到那阵香气。只见月光抖落,赵顷诀一袭玄衣曳地,披发靠近她。
她不知自己的神情是怎样的,似乎身子颤得更厉害了,理智占上风时,便忍不住想缩起来。
赵顷诀盯了她良久。
久到卫潋怀疑是她神情太难看,没掩饰好几欲决堤的痛苦。
他没有延续白日的话题,而是合衣躺下,抚拍着她的脊背。
几息之后,他唤她:“阿潋。”
“阿潋?”
卫潋背对着他,迟疑地挡了挡脸。
“把手伸给我。”
他罕见的没有自称是朕,这让卫潋有一种微妙的放松,被他翻过身,再把手递到他面前。
卫潋的五个手指紧握成拳,赵顷诀反而笑了一声,拎起她的小指:“又不砍你手脚。”
往上提,能照出手影。
卫潋无言望着那一团黑影。
赵顷诀也抬起小指,朝她的手靠近,并旖旎至极地勾起。
合成一只停在窗棂的蝴蝶。
赵顷诀用另一手托着这只蝴蝶,带卫潋徐徐地动起来。
那只蝴蝶飞过双目,她心跳猛地一滞,看着它化出翅膀,随着月色褪尽,消失在飞向长空的一刹那。
“她久在掖庭,哪里懂哄孩子的法子。但她有双很灵巧的手,会摆出各种栩栩如生的手影,再教朕认那是什么。所以朕有个小字,叫赵尚栩。”
“尚栩?”
“嗯,身为皇后,你可以这么唤。”
卫潋喃喃道:“尚栩。”
“阿潋,帝后大婚,你可想找到你父母?”
卫潋语气坚定:“我不想。”
赵顷诀漫不经心道:“那就不找。”
“找到了父母,之后呢?”
卫潋思索一会儿。
“会有个家吗?”
赵顷诀低嗤道:“家?”
卫潋不再接话,他也是没有家的人。但不同于他,卫潋贪恋过万家灯火,尤其是当她在雪夜孤零零行乞,那种贪恋会在冷风薄衫的衬托下更为强烈。
那种刺骨的悲哀又涌上心头。
时至今日,遍身锦衣罗绮,她仍然孑然一身
*
嘴上不说痛苦,卫潋恶心嗜睡,用身体的症状回应赵顷诀,他能感受到她有多不愿留下。
只是妥协,只有妥协。
卫潋停了月事。
赵顷诀一向是记着日子的,她左等右等不见月事来,他也跟着觉得怪。
想叫太医开几副药调理,赵顷诀刚察觉太医脸色微变,便立刻将他传到暖阁,一问才知竟诊出了喜脉。
赵顷诀脸色跟着变了:“你是说她……”
太医满额的汗,再次体会到什么叫为难。
“回陛下,当时臣把着脉,像是有喜了。”
太医瞧赵顷诀像是欣喜的模样,一时不敢把话说全:“但县主是否有身孕,还需臣再瞧瞧。”
到底是压下情绪,赵顷诀道:“你去罢,仔细替她瞧瞧,不必有顾虑。”
太医把完脉,脸色明显更凝重了,战战兢兢走到赵顷诀的身前:“县主……没有身孕。”
见赵顷诀没打断,他只好说下去。
“陛下,女子气血郁结、思虑过重,也易造成脉象滑脉。”
他终究没敢问出那句,县主平日是不是时常茶饭不思,遭到什么重大打击。
他眼见着赵顷诀的脸一寸寸冻住,仿佛后半句话比前半句话还令他震怒。
赵顷诀一挥手,他忙不迭走了。
卫潋望着太医远去的背影,手搭着小腹,视线悄无声息滑了下来。
“阿潋。”
卫潋神游般抬眸,赵顷诀走近,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反而在她身侧坐下,拉起她搭小腹的手。
赵顷诀难得柔声道:“我们有孩子了。”
说罢,死死注视着卫潋。
第72章
孩子?
忽略他神情里几不可察的扭曲, 卫潋眼皮跳了两下,再越向他背后悬挂的玉兰绢画,渐渐地忘记如何安放目光。
这个结果不出所料, 毕竟赵顷诀一直想要她生个孩子。
些许不受束缚的长发随心而乱,卫潋止不住抚摸平坦的小腹。衣物轻减不少, 宛如直接贴在腹肉上, 触感有点柔软。
腹中当真有了生命,流着赵顷诀的血?
像是不甘, 像是难言的情感作祟。在如此令人窒息的氛围里,卫潋竟无法自拔地回忆着似曾相识的场景。
将为人父母的感受,她和赵顷诀体会过, 不过那时是场误会, 当生命真的降临在腹中, 仍会无可避免感到慌张。
卫潋又措地望向赵顷诀。
然而他并没有比那个冬夜更温柔, 她也没有比那个冬夜更期待。刚想开口问他月份,却看不出他的脸上, 有一点对未出世孩子的疼惜。
唯有冷漠与戾气。
虎毒尚且不食子, 倘若她不得不留下孩子, 倘若再被他捉回京城,他会留下孩子的性命吗?
赵顷诀沉声道:“阿潋。”
他知道,她一张口,吐不出什么好字句。
想到太医称她气血淤滞, 赵顷诀就感到一阵齿寒,简直是五味杂陈。
他千方百计留下她,她倒好, 平日没事人似的虚度光阴, 实则通通是做给他看的假象。内心指不定多煎熬, 多想逃离他,好永远摆脱她口中的痛苦。
她根本不配痛苦,专横的劣性爬上眼角,赵顷诀克制着胸膛的闷意,他绝不承认,她会痛苦至此。
赵顷诀喜怒不形于色:“你安心养胎,朕断不会薄待了皇嗣。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腹中的孩子着想。”
卫潋没头没尾来一句:“往后您想杀我,就不是杀我一人了。”
赵顷诀笑含讥诮:“朕真想杀你的时候,难道还会留下孩子的命?”
卫潋别开脸,摁着额角,一时哑口无言。
她突然发现听到他这样说,会为腹中的孩子感到委屈、失落。
其实薄待不薄待的,哪里有区别?不过是用来强硬拴住她的手段。
赵顷诀突兀道:“要做娘的人了,多注意自己的身子。”
得知怀有身孕到底不同,卫潋躺在榻上生怕压着腹中的胎儿。身侧的赵顷诀翻着书,正奇怪她没有动静,侧头就撞见她僵硬无比的四肢。
赵顷诀扔下书:“你不嫌累?”
“手,朕给你按按。”
卫潋抬手制止他,嘶哑道:“会压……”
“哪有那么严重。”赵顷诀不耐打断,“你从前不是巴不得送孩子去死吗?”
卫潋怔怔,眉眼瞬间耷拉下来,好似被他这句话弄得很不高兴。但她一声不吭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意识到语气有点重,赵顷诀瞥她一眼,掩饰性地轻咳一声。
“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你想取什么名字?”
“由陛下决定就好。”
“不急,有的是精力慢慢想。”
卫潋仍在出神,蓦然问:“腹中的孩子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孩子听见爹娘都不期待它,会不会难过?这个疑惑很荒唐,她知道不会,知道很可笑,不过光是想想又有些担心。
“即便听见,它也听不懂。”
卫潋抽回了手,颇为困顿地躺下去。赵顷诀归好那卷书,许是察觉她精神不佳,很体贴地没再出声。
静谧之中,卫潋再度睁开眼。
确认赵顷诀已经睡着了,手才搭上小腹。
三月之期还有多久?
南尧公子的人不会一直等待,尤其是虎符被赵顷诀调包,指不定发现端倪,不再等待了。
如今怀有身孕,想出宫是难上加难。那她能不能利用孩子威胁赵顷诀,将萧聿晟放出宫?然后她独自留在宫里,将孩子抚养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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