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念头刚冒出来,卫潋按紧小腹,心中生出一丝愧疚。
不该与它有缘分的。
就该狠心些,不要留下它。
赵顷诀利用孩子逼迫她,她也想利用孩子威胁赵顷诀。这条生命挟裹着算计,但孩子有什么错呢?
如同他们不幸的过去,在幼年苦苦挣扎,也想问一句,孩子有什么错呢?
卫潋讽刺地想了想。
她没有家。
赵顷诀没有家。
倘若生下的这个孩子,它也没有家。
卫潋最终无法在二者间找到平衡,又抚摸了一会儿,面朝那片月色,她鬼使神差抬起手。
其实赵顷诀早就醒了。
他清楚卫潋也是醒着的,不确定她是不是半夜惊醒,怕扰她的困意,便没有睁开眼。
直到卫潋缓缓地抬起手。
直到他微眯着眸,目光所及的窗棂上,停了一只蝴蝶。卫潋比着手影,好似也怕弄醒他,放轻的气息刮得心痒。
她在哄腹中的孩子。
赵顷诀的颈像被扼死,目不转睛盯着,没意识到是何时睁开眼,卫潋显然也没有意识到,专心致志比着手影。
当臂影落在赵顷诀眉间,生平第一次,他颤栗的瞳仁有了湿意。
“阿潋,你期待这个孩子吗?”赵顷诀终是轻声开口,打破了来之不易的美好。
覆在双目的臂影落下去。
良久,卫潋回答他。
“我期待。”
赵顷诀心底发寒。
*
养胎的日子无所事事,卫潋时而会立在建成的高塔上,足下景致的美是京城之顶,她却不再执着于望向远方。
何必看呢?
宫外的自由不属于她,她与赵顷诀此生都受红墙所缚。相缠中生下的孩子,也得不到自由。
对此她无可奈何。
想到这里,卫潋心里又不是滋味。
有天,她提出想去一趟掖庭。
赵顷诀蹙眉问:“去掖庭?那地方肮脏,容易污了你身子。”
卫潋道:“带孩子走走,总要见一见父皇生活过的地方。”
青鸳伺候在旁,双腿开始哆嗦。哪知赵顷诀闻言,倒也不生气,而是吩咐宫人收整掖庭。
“收拾干净了再去。”
“好。”
卫潋目送赵顷诀离开。
青鸳捧来纸张,供她作诗文。
卫潋没多少兴致:“放下罢。”
她一反常态地开始作画,脑子里想着什么便画下什么,纸上呈现出的那张脸也是赵顷诀。
卫潋想想,拿朱笔在他嘴角添了一抹红痕。
青鸳心中发怵。
“他有时受伤心情不大好,你不要惹到他。”
青鸳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是卫潋在对着她说话,只是眼皮未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青鸳错愕地问:“您说的受伤,是指陛下像上回那样突然吐血?”
“算是罢。”
“多谢县主提点。”
青鸳感激地看着卫潋,又犹豫道:“但倘若陛下伤了龙体,奴婢是必须伺候的,那时该如何是好呢?”
“你实在逃不过,煮碗清淡的粥给他喝。他心情一好,就不会为难你。”
青鸳也实诚,想到什么说什么:“奴婢煮的粥怕是没用,还需县主亲自煮。粥虽寻常,不同人煮出来的味道也不同呀。”
卫潋收起纸:“反正也无事,我教你。”
闲下来,就会思考腹中孩子的去留。
终究敌不过赵顷诀折磨人的手段,在他的潜移默化下,她彻底死了出宫的心。只要她想将代价降到最低,她就要对赵顷诀百依百顺。
真正意义上的百依百顺。
即便她麻木地面对赵顷诀,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厉声尖叫,挖掘她深埋的憎怨,以及因误会混杂其中的真情。
卫潋无法说服自己期待孩子的降世,却开始尝试去爱这个孩子,尝试给它温暖。
比如捏泥人时,她会捏孩子行走坐卧的各种活泼模样。不知是男是女,就男相女相都捏了。
她是听人说的,男孩像娘,女孩像爹。
比如她会缝小衣,从前是给泥人缝,如今居然要给活生生的孩子缝了。
可惜她针线活不大好,缝出的小衣实在难以入目,肯定不会拿给未来的殿下穿,索性让青鸳一并收起来了。
以往卫潋算计赵顷诀,必会添油加醋地讲述这些事,然而这些她都没有同他说过。刚巧赵顷诀也不曾过问,当她日日都在枯坐发呆。
赵顷诀象征性抚了下她的小腹,掰着她的脸吻下去:“朕不喜欢你摆脸色。”
再惩罚性一咬。
卫潋吃痛地昂起头,平日做的那些事多少会耗精力,因此赵顷诀下朝后来见她,看上去才会无精打采。
*
燕鹤亲自送卫潋去的掖庭,知她有了身孕,恨不能把宫道的蚁虫都灭了。
挂了满殿的画像令他记忆犹新,燕鹤情不自禁地咂咂舌:“您是个厉害的主儿,逃出宫都安然无恙地回来。”
“还能去掖庭膈应陛下,更厉害了。”
卫潋一言不发走着,步伐十分缓慢。
其实她不是刻意膈应赵顷诀,嘴上是怎么对赵顷诀说的,她心里就是怎么想的。
她是想带孩子去掖庭坐坐。
切身感受一番赵顷诀凄惨的童年,说不定她更能理解家于他们的重要……有了这个孩子,他们也算有个家了吧。
燕鹤拔了根草叼着:“陛下不希望您来这里。”
“为何?”
燕鹤紧张关注着卫潋的一举一动,她小心翼翼捂着肚子,吓得他话到嘴边又忘了大半:“阴冷潮湿,对你身子不好。”
“他自幼在这里长大吗?”
“是啊。”
“吃什么呢?”
“陛下哪里会同我说这些,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件小事,还是废太子自个儿说的。有年夏日宫中酷暑难耐,先帝罚陛下跪了四个时辰,废太子当着陛下的面喝着酸梅汤,嘲讽他是没娘养的。后来陛下登基,数九寒天剥了他的衣衫,浑身割了数不清的血口,泡在酸梅……”
燕鹤尴尬地止住话头。
“我随口说说,您莫往心里搁。”
他示意青鸳陪她聊会儿,转移注意力。
不知是不是怀有身孕,卫潋摇摇头,又呆坐了半晌,突然想吃些酸的食物。
青鸳关切问:“您想吃什么?”
卫潋一时想不出旁的。
“那就酸梅汤罢。”
青鸳回宫煮酸梅汤去了。
马不停蹄赶回承琨宫,迎面遇见祁慎。
“去做什么?”
“大总管。”青鸳行礼道,“奴婢正要为县主煮酸梅汤。”
祁慎颔首:“陛下特意交代的补汤,每日都要县主喝下。拿去一并煮了,切记先端补汤,再端酸梅汤。”
“是。”
待膳房煮好酸梅汤,青鸳不见卫潋身影,心底有几分担忧。她忙寻了个小宫女,叮嘱她先把补汤端进承琨宫,便匆匆离去。
小宫女谨慎地端着补汤,前脚刚出膳房,后脚撞上赵顷诀回宫。
赵顷诀接过补汤,送到鼻下闻,无甚表情的脸在刹那之间变得狰狞。
那里头有巴豆的味道,闻得出量不大,日日服下也伤身子。
难怪卫潋精神不济。
她本就不期待这个孩子。
她宁愿伤自己的身子,也不想留下他的血。
他语调骇人,一字一顿道:“谁命你煮的?”
小宫女吓得六神无主。
“是……是……”
“陛下饶命,是县主要喝的。”
赵顷诀逼问:“她人呢?”
“还、还在掖庭。”
承琨宫沉寂得反常,卫潋独自走进内殿,赵顷诀正阖眸养神。讶异他回得这般早,便注意到他手边的那碗酸梅汤。
七面隔扇雕着龙纹,隔绝日光,赵顷诀的面容攀上阴影。卫潋刚靠近,他落向她小腹的那道目光,冰冷带了点厌烦。
他以为有牵绊,她就愿意养好自己的身子。
卫潋低道:“陛下身子不适?”
赵顷诀像在看一个屡教不改的孩童:“喝。”
卫潋看向那碗酸梅汤,害怕勾起赵顷诀不好的回忆:“我不想喝了。”
“不想喝了?”
赵顷诀步步逼近,睨着她:“那朕给你喝一碗别的。”
“去哪喝?”
卫潋处在状况外。
赵顷诀蒙上她的眼:“你过来。”
卫潋紧张地出了层薄汗,本能捂住小腹,她不知即将面临的会是什么。赵顷诀一把拿开她捂住小腹的手,卫潋正要说话,眼前景象让她唇瓣褪去血色。
明黄色软毯上赫然是一座笼子。
她满脸煞白立在那,赵顷诀递来一碗汤药。
卫潋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什么?”
赵顷诀漠然道:“阿潋,想伤自己的身子,腹中的孽种就先不必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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