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发生在这一年的的某个冬日。在他拒绝了曼萨几乎所有贵族的联姻请求之后,这座城市的气氛悄悄变了。贵族们开始猜测,爱德华公爵不愿意迎娶兰利格尔女子,是想要与弗兰索联姻。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他最初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几乎忍不住要冷笑出来。
弗兰索的女王安娜在继任为王之后忙着处理国政,至今都没有怀孕。听说她有意在弗兰索国内修改宪法,将君主的权力逐步移交给议会。但这需要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等到安娜有空生孩子,那得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更何况安娜的丈夫奥利弗还是个病人,他的精神疾病至今仍未痊愈。被送去了遥远的夏国接受治疗,等到奥利弗和安娜生下孩子,那恐怕得是很多年后了。
所以,是怎么传出流言,说他将要和弗兰索联姻的?安娜都没有孩子,他难道要娶安娜吗?
他将这事当成了一个笑话写在信里寄给了阿黛尔——这么多年来,他最大的长进在于终于有了幽默感。
但信件寄出之后,他却又隐约感受到了不对劲。
有人故意传出了谣言,声称他会迎娶来自弗兰索的女人。那个人为什么会放出这样的谣言,而谣言又给他造成了怎样的损失呢?
不久后,他得到了一则秘密的消息,说是阿黛尔在距离兰利格尔不远的地方遭到了袭击。
最有可能袭击她的,是当时她所在的国家比尔罗森。阿黛尔这些年一直在推行比尔罗森与夏国及兰利格尔的商贸合作,比尔罗森这些年和兰利格尔的关系不错,但不能因此就断定比尔罗森人就不会对兰利格尔的使团发动袭击。
在得到了消息之后,爱德华第一时间亲自带着人马去营救阿黛尔。出发前菲欧娜曾经试图阻止过他。问他何必要为了这个人去冒险,他很快就会是兰利格尔的王储,因为一个女人而送命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爱德华回答说:“她是兰利格尔的功臣,是代表着我国的形象的外交使者。我不能容忍她在异国遭遇危险。”
菲欧娜盯着外孙的眼睛看了很久,试图分辨爱德华究竟是真的在为国家考虑还是在出于私心而一时冲动。最后她放弃了判断,默默为爱德华让开了一条道路。
冬日的寒风冰冷刺骨,即便是最新式的装甲车,似乎都挡不住十二月的严寒。车轮轧过雪地,留下深深地车辙。队伍中几乎没有人说话,因为只要一开口,就会有一大股冷风灌入口中。
气候恶劣,要在这样的时候赶路也不是容易事。爱德华坐在车内裹着厚厚的绒毯,在昏暗的灯下计算着阿黛尔可能所在的方位以及与他相隔的距离。
而就在这时,车辆猛地停住。旷野中有让人不安的呼喝声传来,爱德华坐在车内没有动,不一会儿,军靴踩着积雪走到了他的身边,有熟悉的声音冲着他打了个招呼:“你好啊。公爵阁下。”
爱德华眼下是在兰利格尔与比尔罗森疆域的交界处,但拦住他的不是比尔罗森的军队,而是他的老朋友,卡尔·普朗松。
这位年轻的军官,当年曾经跟爱德华一起反抗过泽维尔的统治,联手将那位不得人心的王子从金座上拽了下来。在那之后,卡尔就得到了爱德华的器重,之后菲欧娜回归母国,又给予了他丰厚的奖赏,卡尔·普朗松现在是兰利格尔路军团中最有前途的年青一代,而这个前途无量的军官,居然选择将枪口对准了即将成为王储的爱德华。
“你这是要做什么?”爱德华平静的问道。
“我是为了这个国家。”卡尔回答。
普朗松家族过去曾是兰利格尔独立党的一员。当弗兰索与兰利格尔听站在之后,兰利格尔独立党几乎控制住了这个国家全部的重要职位。战争激化了矛盾,战后的兰利格尔一心想要复仇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从长远角度来看,兰利格尔与紧邻着它的弗兰索交恶是不明智的,因此这些年来,爱德华和阿黛尔一直在悄悄地调整对外策略。这显然激起了兰利格尔独立党的不安,之前那则说爱德华有意和弗兰索联姻的流言,就是这些人故意放出来的,目的是为了重新激发民众对弗兰索的仇恨,塑造出爱德华只顾美色不顾国家的形象。
“卡尔,你要知道,即便你杀死了我,也影响不了这个国家的未来。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国家大事的决策权并不在我的手上。”
“但是如果您在这时死去了,那么兰利格尔与弗兰索合并的危机将就此消失。”卡尔神情激动,“我已经听说了,菲欧娜陛下想要你来做兰利格尔的王储。弗兰索的女王安娜已经年过三十却仍然没有孩子,等到她死后,弗兰索的王位也将属于你。”
“所以,你要杀了我?”
卡尔迟疑地看了爱德华一眼,说:“是的,我必需要杀死您。”
然后,他就被杀了。
阿黛尔的枪法这些年越来越好,在百步之外的距离,她越过人群瞄准了卡尔,一阵巨响之后,这位年轻的军官倒下,爱德华还是平静从容的表情。
他早就料到阿黛尔会来,也早就猜到阿黛尔会没事。他动身前往比尔罗森,是为了引出幕后策划阴谋的卡尔,然而当他看着卡尔死去的时候,他心里却感到了一阵怅然。
“他并不是一个坏人。”
“我知道。”
“可我……”
“那么你是坏人吗?”她来到了他的身边,拥抱住他,以怀抱给予他坚定的支持,“不,你不是。”
她了解他,他们之间有着天然的默契。
爱德华当然不是坏人,就如同卡尔想方设法希望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一样,他也在竭尽所能,为这个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只是谁也不知道,兰利格尔的未来,将会是怎样。
“但不管你要走哪一条路,我都会在你的身边。”阿黛尔在他的耳畔喃喃:“如果你是君王,那么我就是你最忠诚的臣子。”
“那要是我不做君王了呢?”爱德华从她怀中抬头,忽然这样问她。这是一向沉静的公爵阁下,罕见的流露出少年执拗的时候。
阿黛尔笑了笑,没有回答。
爱德华二十三岁的时候,在阿黛尔的帮助下,兰利格尔与弗兰索总算重新恢复了正常邦交。
爱德华二十五岁的时候,弗兰索的安娜女王宣布实行君主立宪,正式将军政大权完全交给议会。这一年她的丈夫从夏国归来,精神状况已与正常人无异。安娜说,她已经实现了丈夫的愿望,现在是奥利弗补偿她的时候了。她要和奥利弗前往风景优美的地方安居,在那里悠闲的度过余生。
爱德华二十七岁那年,菲欧娜也去世了。兰利格尔的女王以盛大的葬礼埋入了林格拉尔家族的墓园,人民爱戴她、敬重她,她到死的时候,无愧于头顶上的冠冕。
兰利格尔在这一年已经通过与夏国的贸易再度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又靠着弗兰索输入的技术变得强大。这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随时可能面临入侵的国家,兰利格尔的国民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警惕。
他们愿意拥立爱德华为君王,即便爱德华有可能成为弗兰索的下一任君主。
对于现在视野开阔的兰利格尔人来说,合不合并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算有朝一日弗兰索和兰利格尔组成联合王国,他们也有底气在这个新王国中坦然的活下去。
这样就足够了。
菲欧娜死去的时候,超过八成的兰利格尔人愿意拥立爱德华为国王。但爱德华却感到犹豫。
阿黛尔找到了他,这年她已经三十多了,岁月赋予了她成熟与睿智。她轻而易举的就猜到了爱德华未说出口的话,“你不想做国王,不止是兰利格尔,哪个国家的你都不愿意。对吗?”
“我想到了我的父亲。他也曾是君主,他或许也想过做一个好人,可他最后还是成为了暴君。我曾思考过悲剧为什么会酿成。现在,我大概知道答案了。”
“悲剧的源头是什么?”阿黛尔用温和的声音问道。
“悲剧的源头就在于王冠本身。‘君王’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他指着摆放在远处的金冠说道:“我不想要它,如果可以,我愿意继续留在议院,和议员们平等的交流治国的策略;我也想去往曼萨之外的地方,用我的脚丈量这片土地,像泽维尔一样深入到底层中间,去看一看他们的生活,或者像你一样,前往不同的国家,见识不同的天地。”
这样一番话足以惊骇到很多人,但阿黛尔却没有半点被吓到的样子,好像她早就猜到了爱德华会给他这样的回答。
“那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爱德华。你已经不再是我们最开始认识时的那个孩子了,我相信你的一切决策。”
“可……”果决的公爵却在这时迟疑。
“怎么了?舍不得?”
“不,我是在想。”二十七岁的青年如同少年时一般害羞,“你曾经说过,如果我是君王,你会是我的忠臣。那么,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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