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吩咐完,牵住澜生的手,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离开了办公室。
两人走在路上,迎面遇见的人全都冲她尊敬地点头示意,一路给她让路,直到飞行器脚下。
江妄没说话,澜生也一字都未开口。
就那么沉默着,相对无言。
其实以两人现在的关系,沉默一会儿根本不会尴尬。
今天也不知怎么的,随着逐渐漫长的沉默,似乎谁在这时开口都像是打破了某种平静,而不说又跟沉入了海底一样越发的尴尬。
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有些怪异。
江妄坐到飞行器的沙发上,没有立刻启动回家。
飞行器对她来说,是一个专属于她自己的空间,可以用来解决私事。
她一手托住下巴,瞧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微蹙了蹙眉头。
“坐吧。”
澜生没坐,双手交握在一起,用力,在白皙的皮肤上按出了红痕。
“对不起,小姐。”他声音不高,“我知道自己是仿生人,基因有缺陷,明白您大概不愿意让我为您生孩子,可我还是有些奢望吧……就自己偷偷过来,希望可以改善我的基因问题。”
把话说出来的时候,比他想象中要平静。
或许是因为到了这个地步,唯有摊牌了吧。
而平静之中又蕴藏着脆弱,脆弱到他就那么抬头看了眼江妄的脸,就鼻尖一酸。
眼眶也是酸软的,越来越热,他知道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就赶快低了头。
最近这段时间,他的情绪就跟过山车似的,很不稳定。
上一秒还如沐春风,下一秒就电闪雷鸣。
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躺在床上掉眼泪,奇怪得很。
他知道自己应该联系医生看一看,但他不想让江妄知道他是个情绪不稳定的人,所以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江妄回家的时候努力控制好情绪,不要表现出异样来。
江妄看见他红了眼眶的样子,心里没来由软了下去。
她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哎,谁叫她喜欢澜生呢,怎么忍心看他难过。
“我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话音未落,她看到澜生立刻抬起脑袋,没听懂似的眨了下眼睛,满脸写着惊讶。
“我不是想责怪你,但还是得说说你。”
她没接着说起仿生人与基因的事情,把澜生一把拽进怀里,惩罚似的掐了掐他的脖颈。
用了些力气,会微微疼痛,但并不过分。
“我已经在政务上消耗足够多的心神了,你愿意为了我,多坦白一些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
澜生有一种被当成小孩子哄的感觉。
在江妄很小的时候, 他也曾经用过这样的语气跟她讲话,可那时,她完全不上套, 撇撇嘴唇不当回事, 似乎从来不需要被人哄着。
没想到,需要被人哄的人, 反而变成他了。
他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小姐这样的操心可不是什么好事。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竟然还有些欢喜。
是的,他喜欢被小姐这样哄着。
若是说出去了,真是丢人。
但反过来想想, 小姐竟也愿意哄他。
这么好声好气的,他可从来没瞧见过小姐这样对待别人。
思及此, 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不知怎的, 十分钟前在研究院的办公室里,他还担心得胸口闷到麻木, 此时此刻就已经来了个巨大翻转,胆子大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都感不回答江妄的话了。
果然, 这些天他的情绪起伏太大, 阴一阵雨一阵的,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他自己都琢磨不透。
他揪住江妄的上上句话, 问道:“您说您来也是为了这事儿,意思是,您过来是为了我吗?”
自以为心中平静,而跟江妄牵在一起的手掌暴露了他的紧张。
手指暗暗发力,把她握得越来越紧了。
“为了改善我的基因……”他说的更大胆了些, “为了让我们以后的孩子更健康吗?”
“不然呢?”
江妄的眉梢微微挑起,似乎他问的是一个很笨很笨的问题。
她无奈地叹了一声:“你两次流产,已经很辛苦也很伤身体了,后面如果再怀孕的话,当然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行,总不能一直让你受苦。”
或许有些变态会以“对象为自己流产”为荣吧,但对她来说,保护了喜欢的人才是荣耀——
她身为整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人,呼风唤雨,结果就连爱人都护不住,真是让人笑话。
“……”
小姐是这么想的。
澜生怔怔地看着她,心中酸软,几个瞬间就被感动与内疚淹没了。
想哭,但内疚堵住了他的眼泪,他觉得自己把小姐想的那么坏,有什么哭的资格?
小姐方方面面为他考虑,用避孕药也只是为了保护他,省得他一而再地受到伤害……
多么简单的原因啊,他本来应该能想到的。
正常人谁会在连续流产后依然急促地要求对方继续怀孕呢?
他的焦虑让他把一切好心都想成了恶意,把小姐的爱当成了冷漠。
他太不应该了,他做了天底下最错误的事情。
到了这个时候,得到了真相,他甚至不能理解也不能共情当时的自己。
明明只是问一句就能解释清楚的事情,为什么要独自带着恶意胡思乱想那么久?
初衷是怕小姐被拆穿了不要他,可想想也是,小姐要真是想抛弃他,还需要装什么好人呢!
他的嘴唇轻轻打颤,内疚推着他把一切都讲给江妄听。
不说出来,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小姐,更配不上小姐对他的关心。
“我……之前看到医生给助理避孕药了,我以为您看不上我的基因,不想跟我有孩子……”他咬了咬嘴唇,说话间,眼眶被泪水浸湿,嗓音也变得沙哑而湿濡,“都怪我胡思乱想,都怪我把您想的那么坏,所以才会偷偷跑过来,要不是我,也不会闹出今天的事情,给您惹了好多麻烦……”
他越说就越觉得愧疚。
眼泪往下滚,停不下来。
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上一遍,江妄当然能咂摸出澜生的大致想法。
她拿出纸巾,为澜生擦掉眼泪,继续哄道:“好了,别哭了,都不好看了。”
澜生闻言,努力止住眼泪。
不行,不好看了小姐会嫌弃他的,会不要他的……
不对不对,小姐不会那么坏,他不能总把小姐往坏处想。
他怎么还这么过分啊,不长记性。
他又开始在心中责怪自己。
江妄对他越是温和,就越是止不住。
他问:“您不怪我吗?”
江妄看着男人梨花带雨的面容,看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很多年前,他只会在床上被欺负狠了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儿生理性的水光。
而那天之后……
澜生哭起来挺好看的,她着实喜欢。
但她又不希望他总是哭。
每次看到他哭,心中多少有些心疼也有些自责。
她一直都看得出澜生的患得患失,可她理解不了。
从她的视角来看,她已经给了他足够多的照顾和关注,她从未对任何人像对他一样好,她甚至让他住到庄园每天与她共处一室、同床共枕,就连去工作都可以带他一起,她不明白澜生到底有什么可不安的。
直到有一天,她略显烦恼地跟周洲提起这件事。
周洲并不否认她对澜生好,但也同样理解澜生的痛苦。
“跟你比起来,我简直太像个有感情的正常人类了。”
周洲惯例先吐槽了她一句,才跟她细说。
“你,江妄,整个帝国的核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就沈瑞安那样家大势大的大家族才能有能力控制你让你稍微做些不太乐意的事情,结果你运筹帷幄两三年时间把沈家都踩了一脚,沈瑞安都进了监狱就算只是做做样子都得关上好几个月,明摆着短时间内谁都没法子动摇你的势力和根基。”
“而澜生呢,一个被凭空制造出来的仿生人,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为他撑腰,你是他唯一的依靠,没了你的喜欢和在乎,打入冷宫也就算了,你要是厌恶他了,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他的一切都只能仰仗在你身上,可偏偏……你就那么冷眼旁观地丢下过他一次。”
得,合着澜生最大的心结以及他最大的不安全感,还是她亲手折腾出来的呗。
可那也没辙啊,用周洲的话来说,她小时候情丝未开,重来八百遍结果还得是一个样。
没有人能给他安全感。
就连她都不能。
越喜欢她,他就越恐惧。
越在乎她,他就越不安。
因为他从来都只是浮萍,没什么能让他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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