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栖玄额前尽是冷汗,已经近乎于恐慌,他的双眼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生怕错过了她。
直到他近乎将整条街都搜寻了一遍,才忽然折返,手中更是勒紧了缰绳。
平乐仰起头长嘶一声,前蹄几乎腾空。
蹲在角落里的人影颤了一颤。
直到终于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冻的通红,连泪渍都仿佛结成冰的脸庞。
她的眼睛浸在无助的泪中,红通通的,看起来格外楚楚可怜。
像一只终于认命而放弃挣扎,任豺狼捕捉的小兔子。
可如今豺狼早没了兽心,更是满心懊恼,恨不得甩自己几巴掌。
他也当真如此做了。
温栖玄再顾不得其他,翻身便下马,将那娇小的身躯搂紧在怀中。
直到那副纤细的身子重新撞回他的胸膛,他才觉得方才一路狂跳的心脏有了归处。
两人的体温同样冰冷,姒宜因为跑出来久了,更是冻得浑身发抖。
他顾不得自己冻僵的手,小心翼翼地收拢手臂,想要抱紧她。却满心懊悔,简直愧疚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妹妹。”
其实他甚至有些没脸再称自己为哥哥。
他自小便惯于隐忍,明明忍一忍也没什么的。他都习惯了。
可不知为什么每每关于她之事,他便再难忍耐分毫。他变得丑陋,变得敏感猜忌,更变得想要控制一切,掌控所有关乎她的细节。
大概这当真是一种病。
他想必早已是无可救药。
连醋,旁人所谓的情趣,到头来都要醋成这般模样。
娇小的人再也没了力气挣扎。
姒宜柔弱地瑟缩在他怀中,明明已经哀莫大于心死,却还是不忘纠正他。
“我不是你妹妹。”
他们异父异母,从来便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所谓的兄妹情分,不过是给他方便欺负她寻找的借口罢了。
她不要再继续同他一起撒谎骗人了。
他从来都厌恶旁人撒谎,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日日编造了这样的谎言欺骗他自己?
“你才不是我的哥哥。”
她似乎是冻傻了,却绝望而顽强地偏要再重复一遍。
“你是天子和皇后的儿子,是温家的血脉……”
“而我不是。”
少女摇了摇头,“我无父无母,流落街头也无人管的。你和我本就不同。”
他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刚想对她说,不是的,你怎样我都管你。我自然要管你一辈子,哪怕被你恨着。
却听少女虚弱的声音轻轻地在耳畔响起。
“其实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我长久都想不明白,不明白上天为何要开这样的玩笑。”
“可你知道吗?来怀州后,我想通了……”
“既然无父无母,我便认天作父,认地为母。”
“我是天和地的女儿,我强大得很。或许当真是因为这样想,我现在真的很快乐……也做成了很多事。”
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般多。
他怔怔听着,一时连呼吸都凝滞,却是不忍发出任何声响打断她。
良久,他等她不再说话,才半弯着身子站起来,抱她上马。
亦是如今,他才明白方才姒宜为何放弃了逃跑而蹲坐在这里。
月色下,她的脚踝红肿不堪,如今早已肿成了一个鼓包。
应是方才急促逃跑时不小心崴到的。
他低低叹了口气,掌心轻轻抚着那处红肿,却也一言不发,翻身上马。
平乐方才被搅了好梦,如今尚还留有怒气,此刻迈开腿,哒哒地飞快奔着。
他护着怀中她清瘦的身躯,只低低在她肩头留下一个满怀愧疚的吻。
从来没有这么一瞬,他敬重她,爱惜她,到了此生无可救药的顶峰。她说得没错,她原就与他不同。
她皎洁,明媚,如濯濯不染的清荷,而他肮脏,龌龊,一生都在悲劣地暗中觊觎着她。
原本该有更好的时刻的。
自打在甘州得知皇帝的旨意起,他便开始了暗中的谋划和对策。总想着要大局已定,尘埃落定之时再向她提及。
可如今,他却已是再也等不得了。
向来计划缜密,容不得一分一毫错漏之人,如今却猛然纵着马变了方向。
并非是回行那间小院,反倒向着荒无人烟的远处山坡处行去。
马蹄踏过寂静黑暗的长夜。
姒宜亦不明白他做什么。却在平乐终于止住脚步后,看到他的举动而瞪大了眼眸。
她脚受了伤,他便独自下了马。
头顶是一轮圆月,远处的灯火早已变成星星点点的细小的光点。先前被云遮蔽的星河裸露出来,低低垂下,旷野无垠。
天地间大的仿佛再没有旁人。
这是山坡的最高处。
温栖玄弯了身子,天地寂寂间,他跪了下来。
男人冷隽的眉眼难得有一丝清淡却温柔的情绪。他不顾她惊诧的目光,只朗声道。
“大雍历来婚俗,上告天地,下禀宗亲。”
清澈的声音穿破夜间浓厚的雾霭。
“你既然是天和地的女儿,倒也可合二为一。”
他回过头来看坐在马背上的她。
那样凝重的眼眸落在她的身上,让她不由自主地周身一颤。
却听他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温氏栖玄,于怀州北郊,以天地为鉴,明月为证。”
“欲求娶吾妹姒宜为妻。”
“如负此誓言,天打雷劈。永生不入轮回。”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72章 日常
天地寂寂, 唯有夜风掠过山岗,将漫野枯草吹得一层接着一层低伏下去。
簌簌声响连绵不绝。
男人屈膝跪着,毫无平日里身为大雍储君的冠冕和威仪。
甚至因为方才出来的太急,满头乌发草草束在身后, 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拂过那双清隽深黯的眉眼。
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像他此前曾无数次跪在皇室宗庙、跪在御前一样。
却没有哪一次能比得上如今他这般孤注一掷的虔诚。
他立下最毒最没有余地的誓言,却只为求得一个她。
甚至单是求娶便罢了,男人的声音清冷而低沉,却接着道, “此生若负姒宜,便所求尽失,所愿皆空, 纵得天下, 亦不得善终。”
姒宜坐在马上, 瞪大了乌黑的眼眸, 脸颊却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连耳根都烫红得厉害。
柔软的红唇翕动不已, 她本想张口骂他的, 成日发疯还不够, 还偏偏要说这般疯话。
可皎洁的月华泼洒在他的身上, 有那么一瞬,她忽然觉得眼前男人跪在漫天星河下的模样, 竟是如此陌生。
她只觉得浑身热了冷, 冷了热,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更是连手指和脚趾都不自觉蜷缩在了一处,只能紧紧地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甚至有密密麻麻的感觉从四肢一路蔓延, 酥麻麻地,径直没过了她的一颗心。
天上的月亮是那样圆,连星星也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姒宜慌忙抬起头,装作不在意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将那阵酸涩逼退回去。
她实在不喜欢这般感觉。
太失控了。
“你先起来罢。”
“我……我就当没听到。”
她只想当他是夜里忽然发了疯说着不着边际的胡话罢了。
她没有办法当真,更听不得他立下如此誓言。
听听便罢了。那明明都是实现不了的。
她如是说,却忽然有些不敢再看他。
男人方才虔诚地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头,前额上还留有一些薄薄的尘土,甚至还泛着红。
他终于站起身来,双眸却定定地看着她。
“皎皎,你分明都听到了。”
他一壁说着,一壁又再度翻身上马。
再自然不过的将她几乎冰冷的身躯揽入怀中。
“坐稳。”
两人吹了半晌的冷风,温栖玄不愿让她身子受寒,便纵了缰绳。
平乐撒开四蹄,一路疾驰向小屋行去。
她的身子冻冷了,可却分明能感受到他扑在后颈的呼吸。
冷风呼啸间,她只听见男人低沉的嗓音。
“……我既向天地立了誓,便不会反悔。”
姒宜漆黑的睫毛轻轻一颤,来不及辩驳,他的声音便接着低低从身后传来。
“皎皎,你知道我的。我这一生,只会娶你为妻。”
“从来都没有旁人,往后也不会。”
。
回到小院时,已然过了子时。两人到底吹了冷风,眼下身子都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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