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栖玄匆忙打了热水,她脚踝又受了伤,行动愈发不便,于是便为她沐浴擦身。
他将她早已冻得发凉的手脚一点点捂热,姒宜原还有些不自在,只是实在困意难当,便也只能由着他为自己上药。
待一切收拾妥当,两人都早已精疲力尽。
姒宜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自己翻身时,温栖玄明明也闭着眼睛,却还是下意识地为她掖好被角。
夜风拂过窗棂,时不时发出轻响。
这一夜她却莫名做了许多梦。
那些前尘往事,光怪陆离地纠缠在一处。
像是这十几年的光阴被打碎,又胡乱地拼凑起来。
她一会儿梦见长乐宫如流水般不歇的膳食和点心。
一会儿又梦见自己还是个小姑娘,穿着几个妹妹都羡慕的繁复的宫裙,跑着穿过长长的宫道。
后来不知怎么,竟莫名又到了寿安宫。
太后纵然彼时年事已高,一头青丝早已染了霜色,却仍然美得不可方物。
太后从来都是一位端容庄肃,叫人不敢逼视的女人。
姒宜那会儿大约是犯了什么错,抑或是只是单纯躲懒不愿进学,梦里的因由倒是记不清了。
小姒宜便伏在太后膝头娇声连连。
“皇祖母,我头疼得紧,您摸摸,看烫不烫?”
太后向来很是宠爱她,只不过那时宠爱她的人太多了,姒宜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
太后放下手里看了一半的佛经,笑着拧了她滑腻的脸颊,小姒宜便顺势赖进她怀中,抱着太后不肯撒手。
只是没想到,过一会儿太子便来了。
少年模样的温栖玄从一片模糊的光影中走进来。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不大爱笑了。
一双剑眉淡淡拧着,跪在太后面前请安。规规矩矩,又端冷沉静。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叫他起来。
姒宜彼时早已和温栖玄没那么亲近了,特意将脸埋到一旁,故意不去看他那张讨人厌的脸。
她听不清祖孙二人说些什么,没一会儿,殿内便重新安静下来。
温栖玄平日忙于功课,总是行色匆匆。
而珠帘恢复平静后,太后方才悠悠叹了口气。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最通心窍,便说了句,“太子殿下如今到底是愈发有储君的样子了。”
太后却半晌都没说话,许久方又叹一声,“若他生母泉下有知,倒也肯歇心了。”
“只是这孩子自小心思重,偏偏又并非是个薄情寡恩的性子……哀家看着他长大,最是清楚不过,这孩子可不是无情,而恰恰是心里的东西太多。”
老嬷嬷笑着道,“重情重义,总归是好的。”
太后却没有笑,半晌方才悠悠叹道:
“好能好到极处,坏,却也能坏到极处……若真有那一日,哀家却担心……”
小姒宜尚还在梦中撒着娇,对太后低低的絮语并不关心。
可姒宜梦到这里,却已出了满满一身的汗。
待她终于喘着气睁开双眼,窗外早已天色大亮。
她喝了药,又盖了厚被子,如今发了一身的汗,连鬓角都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姒宜挣扎着坐起身,梦中的情形迅速褪了颜色,再去细想,却已是什么都记不清了。
床畔早已空了。
她怔怔看着那处的被褥,尚且还留着他的体温。
可脑海里却倏尔浮现昨夜寒风寂寂,他跪在天地之间的侧影。
“——只是这般性子,一旦认准了什么,却不肯回头。总要到头破血流才肯罢休……”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时隔这样久再度梦见太后。
而单是想到那般叹气的声音,她便心头蓦地一乱。
偏偏就在此时,房门外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下一瞬,门被推开。
晨光从高大颀长的身影后涌进来。
温栖玄换了身寻常的深色衣袍,手里却提着大大小小几个油纸包,与那张素来冷淡矜贵的脸庞实在有些不相称。
见她已经醒了,冷隽无情的眉眼方才有了一丝淡淡的温度。
“想你不舒服,买了些早点。”
实际上昨夜他也累得够呛,温栖玄自从来了怀州,每日便起早贪黑,除了照顾她的衣食起居,还要兼顾甘州军营中的事。
今日早稀奇,原本每日一大早长青便会送来的军报却罕见的没来。
待他出门见了长青,得知甘州那边一切无恙后,这才稍稍歇了心。
他实在很喜欢如今这般和她住在农家小院,洗手做羹汤的日子。
只是说到底,怀州的一切如世外桃源,如今时日已久,确是该准备不日便回程了。
更何况,宫中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念及此,温栖玄压下种种心绪,只利落地将膳桌布置好。
那些油纸包被一个接一个拆开,热腾腾的白气顿时冒了出来。
他特意去了集市上排队的人最多的一个摊子,在人群里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买到。
只见才出炉的胡饼烤得焦香,酥脆的表皮上还沾着芝麻。
羊肉烧卖亦是才蒸出来的,皮薄如纸,隐约透出内里满满的肉馅……
还有韭菜饼,热乎乎的白豆浆,以及裹满了糖霜的芝麻馅儿的炸糕。
姒宜一眼便认出是早市上最难排到的王记,乌黑的眼眸瞬时亮了,嘴上却没说什么。
她不愿意温栖玄伺候她洗漱,因此单脚跳着将脸洗净,又漱了口,闻着香味却有些忍不住了。这才忙不迭坐到膳桌前。
来到怀州这么久,她一直很想尝尝这家大名鼎鼎的老字号,只是她耐性不足,从来看着那望不到尽头的队伍便打起了退堂鼓。
不过温栖玄身边,自然是从来不缺为他跑腿排队的人的。
这般想着,姒宜便尝了一个羊肉烧麦。
一口下去,肉汁便已经流了出来,却是唇齿留香。
温栖玄看着眼前人眉眼间再难隐藏的满足的神色,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拿了巾帕,给她擦拭唇角。
明明从前在宫中时,她还是很注重仪态的。平日里倨傲归倨傲,但举手投足从来都是那些端庄秀雅贵女们追捧的典范。
如今也不知是出来久了,还是扮男人扮习惯了,倒是不拘小节得很。
温栖玄唇角细不可察地弯了起来。
他其实很喜欢她这副不被人所知的模样,只在他面前显露。
永远只让他一个人见到这一面便好。
……
只是伤筋动骨,最是难养不过。
纵然姒宜不情愿,可她实在行动不便,便也只能迫不得已地享受温栖玄的照料。
只不过,他却越来越忙,除了白日照顾她,夜里还要为她按摩松解。除此之外,姒宜却总能发现他在书桌前沉思的模样。
秘密送来的军信一封接着一封。
有从甘州来的,有从更远的上陵来的。每每在她睡下后,书房的烛光却往往还要亮上许久。
甚至有时姒宜夜半醒来,还能透过半垂的帐幔看见他静默坐在窗前。
他不曾点灯,似乎是怕将她扰醒。
稀薄微弱的月色将那道修长的影子映在墙上,他翻着军报,眉心如旧蹙着,偶尔垂首提笔写下寥寥几行。
而翌日,她总能在火盆中发现一些早已化为灰烬的信纸。
她虽不知他如今在谋划着什么,可到底在宫中耳濡目染许久,姒宜心中隐隐知道,有些事情已是草蛇灰线,隐隐浮在水面之下。
只待迸发的那一日。
她难免觉得心神不宁。
而两人如今关系虽未明朗,姒宜总归不好意思再提那一夜之事。
可温栖玄却分明待她更不同了。
他对她简直宠到了极点,呵护到了极点。
几乎到了没有章法的地步。
甚至那是从前在宫中众星捧月时都不曾有过的细致。
她从前做公主时,身边单是伺候的人便何止数十。
可那些理所应当的锦衣玉食,却远远不及如今这般琐碎而真实。
他知她心意,又颖绝善悟。
常常她不过一个眼神,他便能须臾读懂她,简直像住在她肚子里的蛔虫。
纵然姒宜不情愿,可却也不得不承认,她好像如今当真有些依赖他了。
比如她已经习惯了每日醒来,都会有热腾腾新鲜买回来或者他亲手做的早饭;习惯了她不过咳嗽几声,下一瞬眼前便会出现一盏温度正好的茶。
她有时没有胃口,他却不许她空着肚子。便早起文火熬煮细软的梗米粥,还皱着眉将瓜丝切得愈发细碎。
她甚至有些习惯了他时而温柔时而猛烈的挞伐。
以及每每完事之后,他总要细细地摩挲着她的肌肤,她的唇畔。好似要将她整个人一寸寸揉进他的血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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