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幽深的眼眸有一瞬的失神。
姒宜趁着他怔忪的间隙,便终于从他掌中挣脱,退到了远离窗侧的位置。
她本早该是这世上一抹孤魂,连这条命都是因着眼前人的施舍,侥幸捡回来的,眼下楼下来来往往那些人,各个都权势滔天。
想捏死如今无权无势的自己,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
她惹不起。
姒宜三两下便将桌上的帏帽戴好。
隔着薄纱,她眼瞳漆黑,眨着倔强的光。
关乎昨夜那些残缺的记忆又卷土重来。
那些昏昧的光影如斯昏沉,她只记得床榻上温热的鼻息,和男人一下强过一下容不得她喘息分毫的挞伐。可关于旁的,她实在记不清了。
而如今姒宜看了半晌温栖玄这副面色铁青的模样,甚至听着他咬牙切齿到了骨子里的醋意,却也大抵明白,昨夜或许她不清醒之时,提了裴寂的名字。
他是醋了。
本就偏执到了极致的男人,容不得一丝一毫情意上的背叛。
哪怕姒宜不知说了多少次,她会永远恨他,永远不会爱上他……这些最难听的话都说尽了,可他却还能若无其事地听下去。
或许这样的话语,远远比不上她口中无意谈及的一句旁的男人,那般令他失控。
她从前未必便通情窍,对裴寂也更多是两小无猜的情意。亲近是惯了的,被裴寂偏爱也是惯了的。
即使怅惘,即使不甘,可姒宜心底分得清楚,这些未必都是情爱。
她其实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放不下的。
可如今既然已经被他困在身边,那么与温栖玄强硬从来都不是解决之法,而是下下策。
念及此,她无可奈何,却也别无他法。
于是将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她定定看着面前身姿隽永,却颜容扭曲的男人,终于低低开口。
“我不在乎他,早就不在乎了。”
男人的神色动了动。
他眼眸里的光亮了一瞬,却又转瞬湮灭。
那张脸庞容色冷白,紧绷的下颔松了些许,可不过片刻,便轻勾唇角,挤出两个字。
“骗子。”
凉薄得很。
姒宜自然知道想要糊弄他,绝不会如此容易。
于是略上前一步,还未说话,却见男人一把伸出手,将她自腰身揽了过来。
“证明给孤看。”
他的手覆在她的腰间,却几乎没有使力。
只垂着晦暗幽深的眉眼,等她回答。
帷帽上的轻纱被风吹起,拂过两人之间,又徐徐落下。隔着这一层薄纱,男人的眉骨在灯下愈发深邃,眼底简直黑得不见一点光亮。
仍是那样清俊一张脸。
可姒宜忽然想起上次亦是因为他发疯吃醋,将自己关在那间暗室里。那段暗无天日,让她几乎要绝望透顶的日子……
她又何尝不知道他想要自己如何证明……
怔忪间,门外却倏尔传来两下轻叩。
是长青。
似乎是顾及姒宜在这里,长青的视线和温栖玄短暂交汇了片刻,温栖玄便抬了手,示意他退下。
姒宜知道两人应是早已商定好了什么,她忽然心中一紧,然而很快等她略略环顾四周,便明白了——
街对面几扇半掩着的窗户里,此刻正隐约露出一点冷亮的锋芒。
那一点点微小的光亮转瞬即逝。
却拢共有数十个不止。
在这人人欢喜的花好月圆夜,那是无数埋伏在夜色中的冷箭。
姒宜脸上残存的血色褪尽,浑身止不住起了颤栗。
楼下,裴寂和温姮宓早已走到了桥边,水光粼粼,他正耐心陪着一无所知的温姮宓看着灯火。
不过数步之遥,那一整栋墙面的窗户都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光亮,却满是杀机。
姒宜缓缓抬起眼睛,她看向温栖玄,终于开始害怕。
“那些都是你的人……?”
男人没有回答,她便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些人?”
“你倒当真紧张了。”
温栖玄松开了她,唇边的笑深了几分。
姒宜只觉得霎那间毛骨悚然,如此热闹团圆的节庆,他竟然一早便对裴寂动了杀心,甚至打算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要对裴寂动手!
那些杀手,定是早已听从他的命令,特意在今日参宴的那些勋贵出宫赏灯的必经之路上埋伏好了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今日被他带出来,原不只是为了看热闹,更不是为了存心让她看到乔贵妃和皇帝团圆的画面让她难堪……她方才倒的的确确是错怪了他。
可他竟然存了更为不堪的心思。
姒宜不明白如今还剩下多少时间,可她必须要阻止那些人动手。
她甚至想不明白为何温栖玄一定要对裴寂如此赶尽杀绝,上一次二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样子又突然浮现在脑海,如今裴寂好不容易忘了……她不能再让这样的画面重演。念及此,姒宜的眼里已然溢满了惶恐。
轻纱掠过鼻尖,她的脸终于再度露了出来,只不过眼尾尚还蕴着残红。
温栖玄的目光顿了顿,似乎在细细端倪她到底有多么心疼和惊慌。
姒宜别无他法,只能软了声音,“温栖玄,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求你,这样多的人,别动手……”
那样卑微恳切的哀求。
男人却在她身上温软清甜的香气靠近之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紧紧盯着她的慌乱,反倒慢条斯理地凑近在她耳畔,低低而玩味的笑。
“妹妹一向机敏。就该知道,孤要做的,其实很简单……”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指随意勾起她的几缕发丝,在琳琅如玉的指尖缠绕。
“孤会先让裴寂也体会一下,何为万箭穿心之痛。不仅如此,等他奄奄一息之时,孤还要将他的心挖出来。”
“好让妹妹好生看看,他如今心底,究竟是如何装了别人,又是如何,全然忘记了你……”
那样半真半假的话让她全身颤抖,姒宜再顾不得去想温栖玄到底动了几分杀心,也顾不得脸颊边半干的泪渍,只伸手试图攀上他的双臂。
她明明已经告诉他了,她不喜欢裴寂了,不对,她可能从前就从来没有那么喜欢裴寂,那些或许不过都是些不甘心而已,可他为何还是不肯放下这段过往?
无论与她如今有没有关系,那都是一条无辜的性命,况且,此刻温姮宓就在裴寂身边……
念及此,少女终于抿紧了唇,隔着薄薄的一层纱,她踮起脚尖探去,男人眉眼冷清,却也没有刻意避开她的吻。
温栖玄冷冷地垂下眼帘,任凭她唇畔摩挲,轻柔且试探的轻吻。
她不是第一次使出这般伎俩。
甚至时隔许久,她的吻技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平日若没有他引领着她,便连情事欢爱上她也如此糟糕而不得要领。可他一向又过于纵容宠溺她。
如今不会了。
温栖玄任凭少女亲吻他片刻,却只是无动于衷地定在原地,直到姒宜终于按耐不住,停下了动作,他便坦然迎上她探究且急切的眸光。
“你不会以为,孤还像从前一般好糊弄罢?”
她反倒被问住了。
这明明已经是她竭尽所能之法了,甚至从前每次,这样的方法总是能奏效的。
他一向承受不住她的引诱。
除此之外,她简直不知道他还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
男人见她缄默,向后退了半步,低声朝门外道,“长青。”
话音未落,姒宜便慌到了极点。
她只知道不能动手,今夜绝不能动手。
温栖玄是克制不住又发疯了,可一若那些埋伏好的人当真放箭,伤了裴寂和温姮宓不说,皇帝和一众御前侍卫就在不远处,待到时细究起来,温栖玄自己恐怕也会难逃干系。
他向来苦心经营,端方持重,不论私下里这些男女情事,他一直都是人人口中赞颂的储君。可如今,难道这样轻易便要因为如此愚蠢的理由,将他多年来积累的一切毁于一旦吗?
她惊惶不已,情急之下,倒也再顾不得许多,只能上前猛地扑进他宽阔的胸膛。
他身上的锦缎柔软华贵,如今沾满了她的泪渍,很快便变得满是褶皱。
姒宜仓促间努力想着,她到底该如何做,要低声给裴寂求情吗?可她此刻若是再提裴寂的名字,反倒只会适得其反……
她从后背牢牢抱紧了温栖玄,他的脊背僵了片刻,却好歹没有再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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