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看着我。”
她却再不愿意睁开眼睛。
那也无妨。
男人自顾自地在她面前抱着双臂,声音淡淡的:
“若那些东珠当真能卖出去,你会做什么?”
姒宜果然一瞬便再度睁开眼眸,却没有回答。
男人的声线平淡至极:
“换银钱,办路引,投奔乡野良家,然后彻底和皇宫众人脱离干系……”
“若这便是你想的法子,孤才真的是失望至极。”
姒宜的脸早已血色尽失,见自己所谓的后路就这般轻而易举地被他识破,她极致要怒火滔天。
她咬着牙看着面前毫无温度的那张脸庞上,心底只浮过一层再不能压抑的恨意。
“那些东珠,如今都是我的!”
她声音沙哑,却因惧怕微微发颤,“既是你自己给我的,我卖也好,扔也好,同你又有什么干系?”
“你管我会怎么用!”
见她据理力争,温栖玄并未反驳,甚至还轻轻颔首。
“是你的。”
见她迟疑,他缓缓开口:
“你想卖便卖,或者想要别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只管开口。上回在宁州便说了,跟着我,你下半辈子自是不必再愁所谓的富贵荣华。”
男人说到一半,忽而淡淡笑了一声。
“可你若是想走,想再从我身边离开……我今日便明明白白的告诉你。”
“皎皎,你想都不要想。”
男人说罢,便侧首看去。
姒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室内那些摆放整齐的架子,方才强压下去的惧意顷刻便又弥漫上来。
她胸口颤抖不已,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那是终于明白他的意图后,心如死灰的惊悚与绝望。
他从来都不是恨她。
不是恨她骄纵任性,更不是恨她屡次对他不恭从。
毕竟恨意尚会消弭,可扭曲的、病态的占有欲不会凭空消失——
眼前的男人根本便不是今日才动了不肯放过她的心思。也不是宁州强占她之后食髓知味生出的执念。
原来在这么些年的光阴,在她从来都不知道的地方,在她和裴寂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之际,他便已然躲在这阴暗的角落,生出这般见不得人的心思来!
这般龌龊,这般肮脏,简直是罔顾礼法,罔顾亲缘!
念及此,姒宜忽然觉得胸闷不已,她实在无法想象在每一个从前,在自己口口声声唤着“哥哥”的时候,这个人面兽心之人心底究竟在想着什么……
她已是再也忍不住,顷刻便要俯身呕吐。
只是腹中空得很,她什么都吐不出来,反倒愈发红了眼眶。
见她泛酸反胃,男人反倒伸出手安抚着拍她的背。
姒宜猛地便将他的手打落,更是双眼泛红,恨恨看着他:
“温栖玄,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温家怎么会养出你这般怪物!”
温栖玄眼睫微微颤了颤,在那张苍白至极的脸庞洒下两片阴翳,却只是任由她近乎疯狂地咒骂着他。
哪怕明明眼前的少女,早已没了资格拿温家的血脉来斥责他。
姒宜越说越怕,声音也愈发颤抖,环顾着四周那些架子,那些早已在她记忆中褪色的物件,此刻更是一个个变得扭曲可怖。
“正常人、正常人又怎么会去费心收集这些东西?温栖玄,你怕是早便失了神智,你简直枉为太子,你当真是个——”
那双沉黑如墨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她,男人一句都未曾辩解。
甚至终于淡淡开口。
“是。”
只是如此忽而开口的承认,反而让陷入歇斯底里的姒宜猛然怔住。
却见男人又伸出手,缓缓摸了摸她的发顶。
分明像世间再正常不过的兄长爱抚妹妹一般,说出的话却愈发让她毛骨悚然。
男人唇边更是不知何时溢出一抹笑来。
“你若觉得这是疯,那我便是。”
她彻底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是怔怔的看着男人一点一点起身,单手撑在她身侧的墙壁之上。
如此,便将她困在他的臂弯与身后的墙壁之间。
灯影从他肩后倾落。
那张俊美无俦,近乎冷酷的脸庞便这般笼在她眼前。
她甚至能看清他长睫落下的阴影,衣襟间极淡的松木气息……以及原来他挺直的鼻尖右侧,竟然生着一颗上极淡的深褐色小痣。
那颗痣实在太小,以至于她此前从来都没有注意过。
以及那样宽展的肩后不知何时,缓缓洇出的那一抹暗红血色。
他又流血了。
温栖玄,是又一次,彻彻底底地疯了。
可她没有。
她还想活,还想活着从这里逃出去。
逃到眼前的怪物再也找不到她的地方。
这般想着,姒宜却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屏住呼吸,不愿让眼前两人咫尺相隔的模样变得愈发暧昧。
温栖玄却看着她,薄唇轻启:
“你方才问,孤究竟想要什么。”
“又问,究竟孤如何,才会放你走。”
姒宜缩在袖口中的指尖倏尔蜷紧。
“其实很简单。”
说到这里,男人竟然不合时宜地轻笑一下。
灯火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眉目清绝至极,薄唇微微向上勾着,分明是极为温和乃至疏淡的神情,却无端叫她心底一阵又一阵地发寒。
“皎皎向来聪慧敏绝,孤的心思,于你而言,自是再好猜不过。”
他的指尖修长白皙,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冰冷,此刻隔着单薄的衣襟,徐徐落在她的心口处。
姒宜原本因紧张而跳得飞快的心跳愈发加快速度,近乎要从口中飞出来一般。
似是感受到她陡然加快的心跳,男人的指腹顿了顿,随即一下,又一下缓缓落下。
“孤要这里,”一边说着,隔着她身上的宫女服秩,他终于停了指尖。
姒宜心头蓦地一沉。
只听他吐气清淡:
“干干净净。从今日起,完完全全,只装着孤一个人。”
不过寥寥几个字,姒宜脸上仅剩的血色便顷刻消退殆尽。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贪心如他,原来要的不是自己的卑微臣服,一时低头,更不要她因为害怕而留在东宫。他甚至恐怖如斯,已经不满足这句身子日日夜夜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
要她从此忘掉裴寂,忘掉过去种种,那些可以随心所欲的日子,甚至那个一心一意绞尽脑汁想要离开他身边的自己!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姒宜几乎是一瞬忘却了所有恐惧,眼中的惧色终于被另一种情绪生生压了下去。
那是满不在乎的无畏。
“所以,你要我的心。”
她几乎是无比笃定地说出了那个,自方才起,甚至是自投奔到东宫第一日起,他便无时无刻不在暗示她的那个答案。
意识到话一出口,男人的眼眸便忽而轻轻颤动,甚至须臾迸发出一点微末的光亮。
姒宜心中冷意更甚。
她从来没有一次,这般看过面前的温栖玄。
他向来身形高大,仪表端方。有了他作为自己的衬托,从来便显得那个昭华宫的三公主是多么的肆无忌惮,妄作皇亲。
而如今,在亲眼见识到了这般道貌岸然的君子面庞之下藏着多么龌龊的心思后。她却一点点生出了悲悯。
原来温栖玄,堂堂太子,他也不过如此。
“温栖玄。”
她瘫坐在地上,清瘦的身姿柔若无骨,脸庞却满是报复的快感。那双明媚清亮的眼眸,此刻却一点一点流淌出从前那般肆无忌惮的快意来。
“你想都不要想。”
如此她还嫌不够。
姒宜大抵是在他身边憋屈了太久,又痛苦了太久,如今终于生出一点近乎恶毒的想法。
她想要亲眼看着他压抑不住的狼狈。
她想要亲眼看着他的颜面和尊严被自己踩在脚下。
就像那日暴雨夜,他对自己那样。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脑海中翻涌无数次的话早已不自觉地说出了口。
“我一辈子,都不会爱上你。”
“温栖玄,你做梦好了。”
远处的灯芯忽然爆裂,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动。
男人的脸色由明转暗,由暗又变得灰白,最后却又浮上一抹异样的潮红。
姒宜一颗心早已被攥紧,一边忍不住害怕,却又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那其上一丁点即将浮现的被拒绝的狼狈或者颓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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