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总不能日日不眠不休的赶路。
这般想着,姒宜便牵着平乐,沿途找了间还算热闹的酒肆。
小店门脸不大,店家倒是热情得很,一边不住地带姒宜往里请,一边又不由分说便替她牵走了平乐,下去喂草喝水。
姒宜背着包裹,迟疑着走了进去。
却见一楼早已坐了几桌天南海北的客人,此刻恰逢暮食,酒肆里倒比外头还要热闹许多。
姒宜还是生平第一次来这般地方。
只是新奇归新奇,她实在不愿过多露面,只跟掌柜要了间简单的客房。又依着店小二的推荐点了一张酥饼,半斤炙羊肉,并一碟凉菜丝,让小二送到房间里。
客房自然远远谈不上精致,不过一床一桌,两把木椅,并洗漱用的粗瓷水盆以及巾帕架子。好在收拾地还算干净。
姒宜很是满意,面上却不展露,只是走到窗边。
从二楼这个角落,恰好便能瞧见平乐早已被安置在了马厩里,正埋头吃着草。
姒宜这才稍松了几口气。
热腾腾的吃食很快便送到,店家瞧她一个人,还又多送了一碟米糕。
酥饼还是热的,外皮烤得金黄,炙羊肉则滋滋冒着油,上面还撒了一圈胡椒和细盐粒。凉菜丝则拌了醋和香油,闻起来酸爽开胃。
姒宜看着满桌的食物,早已饥肠辘辘,待伙计一走,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这一夜,姒宜却实打实地睡了个好觉。
大抵是白日赶路实在太过辛苦,又或许是那半斤羊肉和酥饼吃得唇齿留香……
待店小二送来热水和粗茶,姒宜草草洗漱完,几乎是才沾到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不敢耽搁太久,特意在窗边帷幔留了条缝隙,这样待清晨日光熹微,她便已然醒来。
整个云镇笼罩在一片浅淡的晨雾中,沿街商铺大多还未开门,隐约传来远处公鸡不住的啼鸣。
姒宜顾不得赖床。
昨夜吃饭时她便已然打定主意,今日起个大早便去赶路。
洗过脸,重新束好发,待铜镜前的那张脸又和昨日那张发黄发暗的脸庞没什么两样,姒宜这才收拾好包裹,匆匆离店。
门前已有一队人马陆续搬着箱笼。
那些人风尘仆仆,倒像是昨日遇上的才从北地返回上陵的商队。
其中一人满足地咬着酥饼,含混不清地说:
“这一趟别的不说,那几箱妆花倒是卖的极好……等返程离开上陵时,说什么也要再多装几箱。”
姒宜整理行装的手,忽然顿了一瞬。
另一个瘦高个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笑道:
“那倒是,你看北地那些娘子,简直争得急头白脸,价钱更是翻了五倍不止。左右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那几人越聊越开心,一边搬着箱笼也更有心劲儿。
姒宜默默牵了长乐往前走,心底却忍不住思忖……
那些妆花,她的包袱里其实也有很多。
甚至连带着包袱里那些新鲜的小玩意儿,都是彼时自己决定沿途顺道做些买卖时,沈瑞安极力提议且搜罗来的。
上陵是大雍的都城,天子脚下,富贵风流之地,城中的女儿家打扮地自然也比旁的地方更为俏丽。
每年时兴的衣裳首饰变着花样,简直是层出不穷。甚至从前,她就是一颦一笑便能轻易引领风尚之人。
甚至很多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从前那些坊市热卖的那些,究竟是如何时兴的。
大抵是她今日戴了支海棠簪子,明日大街小巷便处处是精致鲜亮的海棠簪子……
而她一日画了梅花妆,不出半个时辰,便有满城贵女效仿。
至于那些小妆花,虽算不得贵重,但胜在做工精巧,样式玲珑,更是时时翻新。
姒宜还记得去岁百花节前后,最时兴的款式便是缠枝海棠和并蒂芙蓉。
今岁她疲于奔命,险些连命都保不住,眼下什么款式最炙手可热,她却是不太清楚了。
她虽带了一些妆花,却都是沈瑞安按照去岁的样式搜罗来的。
而一旦到了怀州,已是半月之后,想必那些款式便愈发不再时兴。
这样想来,沈瑞安虽还算有几分经商的头脑,但到底是不通脂粉生意的料。
更何况,若论起上陵那些姑娘喜欢什么……只怕眼下这些走南闯北多年的商人,却未必有人比她更懂。
这样的念头匆匆闪过她的脑海,便如同春日抽芽的藤蔓,转瞬便在心里肆意疯长。
她既然想做,便要做好。
姒宜几乎只用了一瞬,便立刻折返回店内。
方才还笑脸相送的掌柜见姒宜折返回来,手中的算盘珠都停了。
在掌柜纳罕的目光下,姒宜赧然道,“店家,你们这儿羊肉实在好吃,我再多住几日。”
……
那群商人将要赶路之际,姒宜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她含笑拱了拱手。
“方才听几位老板说,北地如今最缺上陵的妆花。”
为首的老板上下打量了姒宜几眼。见她果然从包裹里摸出两支妆花后,这才懒懒开口。
“怎么,小弟也有门道?”
姒宜笑了笑。
“不敢,只是听几位老板说得兴起,小弟反倒生了胆子。敢问大哥,如今北地,哪里的妆花生意最好做?”
那几个商人常年走南闯北,时常碰见一些想要竞争的商队,早已屡见不鲜。
而如今这小贩其貌不扬,更是孤身一人,便敢打他们的主意,为首的商人姓钱,已是止不住乐了。
“你连北地是哪,怕是都不知道吧?”
姒宜倒十分坦诚的摇了摇头。
“小弟此行要去怀州。”
身后几名商人闻言已然笑作一团。
钱老板到底还算热心肠,见姒宜还算坦诚,一双眼眸更是炯炯,倒也不忍奚落他:
“怀州确实也算。但北地生意最好做的,却多了去了。怀州往北,宿州,贺州……再往北些,还有边境几个互市。”
见面前的小摊贩果然像动了几分心思,钱老板好心提醒他。
“像上陵这些精巧的玩意儿,到了那些地方都算好卖。只是越往北,路便越不好走。”
“小兄弟孤身一人去做买卖?”
姒宜双手抱拳。
“实不相瞒,小弟姓吴,此次回去,是为了给家人奔丧。”
商人向来重利,为此历来没少受旁人轻慢。
可钱老板看着眼前人瘦瘦小小,反倒极为坦荡,倒生出几分欣赏来。
他低头看了眼姒宜手中的妆花,却道,“小兄弟,你这些妆花……也就这红的好卖些,另一个,怕是不好卖。”
身后那几个商人也都跟着点了点头。
姒宜手中拿着的,一支是大红牡丹,金丝绕蕊,华丽地近乎晃眼。
而另一支,则是银丝绞成的细细花枝,缀着两朵小小的白玉兰。
北地妇人喜艳,颜色越亮,反倒越容易一售即空。
姒宜却转了转手中那支白玉兰妆花,眼睛亮了亮,“我看未必。”
她坦然迎上钱老板疑惑的眼神。
“若是二十岁的新嫁娘,这支牡丹自然很好。可若是十四五岁待字闺中的姑娘,这支清清淡淡的白玉兰,反倒招人喜欢。”
她指尖点了点那逼真的白玉兰花瓣,琢磨道,“况且,若这支配着浅色青衫,再配着珍珠钿,反倒比满头珠翠要更好看。”
那几名商贾皆面面相觑,这下却连钱老板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同了。
“小兄弟,没想到还对着女子的妆花颇有研究?”
姒宜方才不过是想到待会要去采买什么,便心潮澎湃,如今说完,才意识到失言,不禁暗自懊恼着。
却也强撑着笑,故作潇洒道:
“哪里,不过是幼时家中姐妹多,耳濡目染罢了。”
钱老板几个听了,不疑有他。又因他们到底还急着回上陵送货,眼下一番耽搁,竟已快误了时辰。
钱老板难得遇见几个机灵且头脑灵敏的人,只觉得若将此人收入麾下,倒怕是大有所益。
于是一边牵了马,一边回头对姒宜客气笑道:
“今日谈天,倒和小兄弟颇为投缘。可惜我等得先回趟上陵卸货,不然,小兄弟若不赶紧,可愿在这云镇多等我们几日,等那时你便和我们弟兄们一同去北地?”
姒宜自然亦不能再在此地过多耽搁。
况且融入商队固然比孤身一个胆子要壮些,她却不敢冒险。
在云镇多住几日进货,便已是她能付出的最大的风险了。
见姒宜脸上犹疑,钱老板自然明白,也不勉强,几人挥手作别,便很快牵着马上了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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