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宜亦没有耽搁分毫。
甚至她从未有这般心中振奋的时候。
她已然明白自己要去做什么,方才更是从那群商贾中探知了附近哪里的商行转运自上陵到云镇的货。
如此,她甚至不必涉险,只需在云镇尽可能多的进货便好!
……
独自出行的第十日。
姒宜已然离开了云镇二百余里。
平乐背上的东西,非但没有减少分毫,反倒越来越多。
可姒宜却实在欢欣。她早已从商行里淘到足够多的时兴妆花,更是依照自己的品味挑拣了不少珠钗首饰,巾帕妆缎。
而最初她包裹里沈瑞安搜集来的那些妆花,反倒让姒宜犯了难。
她如今惜钱如命,自然不舍得将这些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随手扔掉。
只是既然这些妆花注定到北地卖不出去,倒还不如随行途中想方设法换了出去。
但姒宜没想到的是,如此,有时竟比她直接做小买卖还要赚钱。
以物易物。
她自然不会和店家去换,店家一门心思挣钱,搞不好还会把她轰出去。可沿途村落的百姓却不一样。
百姓淳朴善良,有时没见过这些上陵的东西,她拿出几支妆花,村口的大娘眼睛便亮了。
只是百姓到底连平日糊口都成问题,也拿不出什么银钱,
如此,却恰好让姒宜换到不少十分珍贵的东西。
比如沿途青河县盛产一种极细的葛布,家家户户都有这样的本事,因此在当地不过几文钱而已。
可姒宜记得,有一年宫中却十分时兴葛布做的枕巾。彼时更是在上陵都卖到脱销。
这样的东西,在物资匮乏的北地,想来只会愈发珍贵。
又譬如再往北些,皮毛药材便便宜常见得多。
姒宜一路以物易物,到了后来,随行的行囊已是鼓鼓囊囊。连两侧的褡裢都塞得满满的。
银子只有一种价钱。
可东西却未必。
这般想着,姒宜竟也觉得如今自己依稀摸到了一些做生意真正有趣的地方。
不是买卖,而是交换。
……
这日,姒宜在村口的集市才换完东西,方才同她换了几朵妆花以及几匹葛布的大娘一听她是从上陵来的商贩,便不肯走了。
“哎,吴老板,听说那上陵城的路,都比咱这儿宽上好几倍呀?皇宫的城墙更是谁都瞧不见顶?是不是真的?”
姒宜将自己换来的一只紫砂壶装好,这才笑了笑:
“路倒是宽些,旁的,应也没有这么夸张。”
“那吴老板可曾见过那皇帝老儿?”
乡野之地,百姓并不讲究。连说话都更为口无遮拦。
姒宜愣了愣,这才道,“大娘折煞我了,我一卖东西的,如何能有……”
未待她说完,大娘却自顾自道,“听前日那胡秀才从上陵回来,说当今太子爷生得极好,长的跟个玉面神仙似的?”
姒宜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眼睛,却听大娘已经兴奋地跟旁边的婶婆说起。
“ ……那胡秀才还说,那太子爷马上就要娶亲了,还说是皇帝老儿亲自赐的婚,那太子妃也是美的不得了,是那个什么太子爷的表妹,还是哪的大小姐……”
大娘拍了拍腿,明明那个什么府的名字就在嘴边,却是实在想不起来了。
到底她又没去过上陵,这些贵人的生活到底也是听一两句便忘了。没过一会儿,大娘便将这茬忘了,又转头和婶婆谈起隔壁户李家的媳妇偷人的事儿。
四周人声仍旧嘈杂。
姒宜却像是什么都听不清了。
是宁国公府上的,萧琅。
她默默地在心底念着。
【作者有话说】
吴老板还会再做大一些的
第61章 对策
集市上仍旧人来人往, 几个孩童撒着欢儿从姒宜身边跑过去,险些一旁平乐垂着的缰绳绊倒。
姒宜怔怔地收回了缰绳,一边走着,一边却忽然想起那日藏身于马车中, 隔着一道薄薄的车帘, 她所听见的萧琅熟悉的音色。
她一时难免有些恍惚。
更是忽然便想起很多年前的光景。
萧琅是宁国公府上最小的嫡女, 上面还有四个姐姐,宁国公老来得女,自幼便爱若珍宝,也养成与彼时的自己不相上下的骄矜性子。
两人年纪相仿, 又是上陵城数一数二的好相貌。关系也便较旁人亲近些。
今日她自乔贵妃那里得了一条花裙子,明日萧五便要缠着萧夫人,请江南最好的绣娘另做一条更鲜亮的。
萧琅得了宁国公自西域带回的猫瞳宝石, 姒宜便苦苦缠了乔贵妃好几日, 非要一颗更大更璀璨的。
甚至有一年冬日, 接连落了大雪, 遍地银装素裹。为着这般盛京, 宫中特意设了赏雪宴, 几个王子皇孙同宁国公、英国公的孩子在御苑里玩投壶。
那时姒宜连中六壶, 得意起来连路都不好好走, 抱着手炉在雪地里简直是手舞足蹈。
偏偏萧琅咬着牙, 很快便硬是投中了七壶。
彩头是一只姒宜很喜欢的鎏金小鹿。
萧琅抱在怀里,得意地在姒宜面前来回走了许多遍。
裴寂那日也在, 只是他向来不擅长投壶, 投了几次都屡屡不中,便索性扔了简。
也坐在结成冰的湖畔长凳上,安慰着闷闷不乐的姒宜。
“不过是一只摆件罢了, 有什么好稀奇的?”
“赶明儿我给你一只更漂亮的。”
可她那时生着闷气,只冷着一张脸,任谁哄都不理。
彼时温栖玄已然十八九岁的年纪,刚从授课博士那里出来,一身月白色常服,玉冠束发,远远自寂寂鹅羽中走来,肩头尚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粒子。
一瞧便是极为端方清冷的少年模样。
见他来了,英国公几个年纪小的公子,齐齐围了上去。
温栖玄的目光却只落到湖畔旁闷闷不乐的她身上。和那些公子寒暄完,又听完原委,也只是淡淡道:
“输了便输了。”
那时候两人已经很少说话了。
姒宜原本便心中带气,闻言愈发红了眼。
他便是永远这般不近人情。还非要总是来扫她的兴。
她实在是讨厌他!
而正得意洋洋抱着那只彩头的萧五听了,俏丽眉眼眯成一条细线,“噗嗤”一声便笑了。
“正是呢,太子哥哥,三殿下可当真是输不起!”
姒宜气得直咬牙,也因此好一阵子没去宁国公府上玩。
可她如今都还记得,那一场雪又陆陆续续下了几日,直到某日,好不容易雪势将歇,她晨起还未醒,昭华宫的寝殿门前便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只玉做的兔子。
通体白玉,兔耳却以极细的鎏金工艺镶边,眼睛更是嵌着两粒红灿灿的宝石。
做工活灵活现,比那只鎏金小鹿不知要精巧多少。
她那时满心欢喜地收了起来,只当是裴寂向往常一样送了新奇东西给她。
可如今再想,她自然也终于明白当今送出那只鎏金兔子的人,究竟是谁。
……
风吹过市集,卷起路边一些浮尘。
姒宜垂了垂眼帘。
她曾经有一阵当真很喜欢那只鎏金玉兔,特意让安嬷嬷给她收在昭华宫寝殿西侧的临窗博古架上。连松烟她们碰一下,她都不高兴。
只是如今,这些东西早便不再属于她。
她和萧琅两人亦敌亦友,这么些年,谁都不曾真正服过谁。
可若抛开那些青葱年少时的意气之争,她其实从来没觉得萧琅有什么不好。
萧琅嫁给温栖玄,无论家世,样貌 ……都是门当户对,极为般配的。
甚至萧琅虽然性子亦骄矜,却被宁国公教养的极好,从来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这样的人入主东宫,来日成为大雍国母,自是一点都不为过。
这样想着,姒宜倒是心底里为萧琅和温栖玄开心。
甚至……
既然她如今早已逃到百里之外,而温栖玄又有了名正言顺的未来太子妃。
一旦他来日礼成,想来便再不会有过多的闲暇时分浪费在搜寻一个早已无影无踪的人身上罢?
姒宜甚至因此生出几分庆幸。
她不愿再想,当即便翻身上马。连着数日的奔波,如今她骑术愈发精湛,掌心勒紧缰绳,不过须臾便行出甚远。
直到平乐吃痛,轻轻打了个响鼻。
姒宜这才发觉方才自己太过用力,掌心竟被那粗粝的缰绳磨出一道细红印子。
集市的喧嚣已然被她远远地抛在身后,官道两侧更是只余大片才返青的原野。
意识到如今自己当真已从从前的地方逃了出来,宫中那些人和事与自己早已毫无干系,姒宜这才松了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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