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棠望去。
只见他发冠高束, 身着与自己相衬的玄金喜服, 腰束墨金宽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风骨卓然的身形, 整个人如寒锋静敛, 威仪天成。
江逐夜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念棠身上,再没移开。
他的胸腔像是有一团野火烧起来, 那团火烧得愈来愈旺,连指尖都难以克制地微微发颤。
她乌发尽数挽起,珠钗轻垂, 在发间漾开细碎珠光。眉眼柔润, 唇上点了朱红胭脂,完全不复往日清浅模样。她本就是猫妖,眼尾生得微微挑起, 此刻经过妆容点缀,眸光流转间像带着钩子似的,一抬眼,眼底似盛着温柔星火,又透着撩人的媚意。
念棠平日里都是素面打扮,发髻也挽得简单,只叫他觉得可爱娇美,却不曾想,上了妆竟是这般摄人的媚色。
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那样不真实。
她竟真的穿上了这件嫁衣,心甘情愿的穿上了。这都是为了嫁给他,为了做他的妻子。
从今日开始,念棠就是他的妻子了。
胸腔里那股野火烧的热意不断上涌,直叫他鼻子发酸,眼也发酸。
念棠见他看得发愣,微微一笑,将他唤醒:“你怎么来了?”
他回了回神,捏了捏指节,努力压下难抑的心情,缓缓向她走去。
挥了挥手,殿内嬷嬷侍女便齐齐退下。
他走到她面前,在她面前缓缓蹲下,华服堆叠在她脚边,刚好覆上她的裙摆,与她缠在一起。
将她的手轻轻握进自己手心里,“我来接你。”
望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她心中动容,反覆上他的手。
他们终于要成为夫妻了。
回想当初,他们从沧澜宗一路逃出来,相遇相识,又一同在石桥村安了家。后来历经劫难,远赴妖族寻找安身之所。他曾背着她翻过重重雪山,战火纷飞时,他将她紧紧扣在怀中,妖城万千围剿之中,他抱着她跃出高耸的围墙,那一幕幕仿佛还在昨日。
他们真的一起经历了许多许多。
她眼圈也不觉红了起来,唇边却荡开了笑,但好在,他们如今终于有了安稳的家。
她也找到了他,找回了自己的家。
她轻轻抚上他的脸庞,细细描摹他的眉眼。眉如远山横黛,眼似沉墨寒潭,又如孤峰落月,凛冽清绝。
这张在旁人面前冷硬肃杀的眉眼,此刻却正似融雪入春般温柔地望着她。
她指尖顺着眉骨一路滑到他的下颌,轻声叹道:“江逐夜,你长得真好看。”
江逐夜怔了怔,忽然搂住她的腰,脑袋也埋进她怀里,把滚烫的耳朵藏起来。
念棠被拱到痒痒肉,咯咯笑起来,轻轻推了推他,他却紧紧搂着她怎么也不肯不撒手,念棠挣扎无果,便任她抱了。
在她怀里闷了会儿,他开口道:“念棠,我现在是你的夫君了。”
“嗯,是啊。”
“你刚才唤我江逐夜。”
“嗯,怎么了?”
“你怎么不唤我夫君?”他声音里好似带着一丝委屈。
他直起身子,无比认真地凝望着她,那副期待的模样就像是在摇尾巴的小狗。
念棠忍不住笑了起来,下一瞬却被江逐夜衔住了唇。
呼吸交缠间,他声音低低的,似有不满:“叫夫君。”
念棠怕上好妆被他弄花了,忙去推他,“别闹,仔细把我的妆弄花了。”
“那你还不快叫?”
“夫君。”她轻轻开口,只觉脸热,不敢看他。
他停下亲吻,像是要确认什么,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道:“再叫一遍。”
“……夫君。”
“谁是你的夫君?”
“江逐夜。”
唇角抑制不住地瞬间,他将她紧紧纳入怀中,开口时,声线里全是笑意,“娘子。棠棠。”
他心头涨得满满当当,好似吃下了世间所有的蜜糖,满心满口全是化不开的甜。
耳边传来他湿热的轻唤,念棠的耳朵烧得通红,伸手将他紧紧抱住。
二人相拥许久,再分开时,念棠嫁衣上的绣扣勾住了江逐夜喜服上的金线。她低头一看,忙道:“呀,别动。”
她指尖按住绣扣,轻轻旋动,小心将缠在一起的扣结解开。
离得这样近,才更看清他身上与自己一对的玄金喜服有多华贵。
光是衣料,便是用千年冰蚕桑丝混着金缕织就,一针一线繁复精密,垂顺贴身。喜服的衣襟、袖口与下摆皆以极细的金丝密密绣出并蒂魔莲与流云暗纹,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衣缘缀满细碎的赤金箔片与碾金细丝,其间嵌着米粒大小的细碎墨金珠玉。
这样华贵的喜服,却令念棠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从他选定成婚之日到现在,不过才七日。他是怎么有时间令人做出这样合身又华贵的喜服的?这种制式的喜服,光是绣工与缀饰,至少也要数月。除非是现成的。
难不成,是从藏宝库里取来的?
可大婚讲究新衣成婚,少有取用旧物的道理。他到底是哪弄来的?
她问出心中所想:“这身喜服制式华贵,一看便不简单。我们定下婚期才不过七日,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嗯。这套婚服,半年前就开始做了。”
“半年前?”
可那时他们还天各一方,她甚至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了,他又怎么会给她做婚服呢?
她忽然想到什么,微微眯眼:“这婚服该不会原本是做给旁人的吧?”
“没有别人。”他忙道,神色认真,“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这套婚服,原本就是为我们两个准备的。”
“为什么?那时我们不是还没有在一起吗?”
那时的他,分明还恨着她不是吗?他为什么还会想着与她成婚?
江逐夜想起那两年漫无边际的枯寂,目光黯了黯。
那时他虽然死而复生,心却早已成灰,浑浑噩噩,形同行尸走肉。直到某日,他忽然想通了,他要找到她,哪怕她不爱他,怕他,他也要找到她,将她囚在身边,然后像毒蛇一样死死缠着她,让她再也无法离开自己。
他本就是魔,本就一身不堪,反正她都这般厌弃他了,他还在乎什么呢?
可没想到她竟主动来找他了,更没想到她是爱着自己的。
他很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将心中那些阴暗的计划付诸行动。倘若真那般做了,她定会厌弃他,甚至恨透他。待到那时,他再恍然发现自己错过了什么,只会坠入无尽的悔恨之中。
他们已经错过了两年,如今得偿所愿相守美满,过往的那些晦暗旧事便也没有必要再提起了。
他执起她的手,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早晚都会在一起的。”
“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是会去找你的。”
“我爱你,想永远都跟你在一起。”
“我当初死而复生,全凭或许还能再见到你,或许还能与你相守的念头才撑着活下来的。”
“念棠,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愿意爱我。”
念棠没想到自己在他心中竟有这样重的分量,只觉鼻尖酸涩。她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面颊,声音软软的:“笨蛋江逐夜,我是爱你的呀。”
望着眼前那双盛满自己的眼眸,他覆上她的手,将她掌心按得更贴自己脸颊:“嗯,我感受到了。”
“我也很爱很爱你。”
他贴着她的手掌反复轻吻蹭摩,好似怎么都不够。
直到门外传来嬷嬷轻声提醒,吉时将近,江逐夜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
念棠忽然想起嬷嬷教的流程,迟疑道:“你好像不该来。嬷嬷说,按规矩是你先登上广场等我,我再走向你。”
“那是他们的规矩。我只想听从自己的心。我想与你一起登上广场,一起接受万民恭贺。”
“这样好吗?魔族的百姓与大臣会不会有非议?”
“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今日是我们的大婚,你我高兴才最要紧。”他朝她伸出手,“你呢,想不想与我一起去广场?”
念棠望着他伸来的手,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江逐夜唇角扬起,牵住她递来的手。二人相携踏出寝殿,往广场而去。
还未走到广场,远远便见人头攒动,百姓挤得满满当当,竟比江逐夜即位那日还要热闹。念棠不由紧张起来,抬眸看向身侧的江逐夜。
他似有所觉,侧过头来对她轻轻一笑,温热的手掌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
望着他温柔的眼睛,她满心的紧张顿时散去了大半。
有他在身边,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二人并肩而行,宫道两侧的魔卫纷纷跪地行礼,乌压压跪了一路。行至广场祭台之下,二人携手一步步登上石阶。
山月长老已候在祭台最高处。二人登上前,并肩而立,面向台下万千百姓。
魔族古老的结契咒文随着山月长老的朗声颂念在广场上空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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