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的话听不清了,但语气一句比一句重。
林曦和站了一会儿,心情复杂地走回了教室。
等刘雨挨完批评回来时,已经是6:50分,再过10分钟就要上早自习了。
林曦和手里的笔没停,余光却一直跟着刘雨。等刘雨一坐下,她便拿起自己的试卷,很自然地走过去,弯下腰,把上半身倾向刘雨的课桌。
她特意调整了角度,让自己的肩膀和后背恰好挡住摄像头可能拍到的范围。从监控里看,这不过是课间最常见的学生凑在一起讨论题目。
“刘雨,这张预测卷上课前就得交,得赶紧写了。”她压低声音,手指点着试卷上的一道题,“你看这题,像不像上次考的那个解析几何的变式?”
教室挤了五十多号人,前后桌挨得近,转身都能碰到椅背。林曦和怕周围听见,便装作在同她分析思路。
说话间,她手底下轻轻一推,将一张对折的小纸条滑到了刘雨面前。
刘雨低头,看清了上面的字:
我们换一张试卷。
这张数学预测卷是在早读时发的,数学老师要求必须在上课前完成,他要收起来批改,等到上课时要讲解这张试卷。
他还强调这套题目很重要,大家必须写完。
这张卷子的题目并不多,如果不去吃早餐,加上早自习就有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写试卷,完全能写完。但是刘雨在办公室耽搁了太久,眼下只剩半个小时,无论如何也写不完了。
高一理(1)班的数学老师是出了名的严厉,训起人来毫不留情,全班都怕他。要是刘雨交上一张大半空白的试卷,挨一顿狠批是跑不掉的。数学老师从不会听什么理由,在他眼里,结果就是一切,写不完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好在林曦和早有准备,一发下卷子,她就模仿着刘雨的笔迹开始答题。她打算等刘雨回来,把卷子一换,自己接手那张空白的卷子重新写。
至于挨骂?她林曦和可不怕这个。
但是刘雨并不情愿,林曦和也不多解释,直接换了试卷回座位。
她回头时,看见刘雨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眼泪正一颗颗砸在试卷上。林曦和赶紧朝她摆手,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哭啦~”
早自习的预备铃就在这时响了,刘雨慌忙抬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硬是把剩下的哽咽憋了回去。
林曦和看着她迅速低头、摊开试卷、握紧笔的侧影,她叹口气,把视线收了回来。
在泉中,连哭的时间都没有。所有的委屈、不甘、疲惫,都得自己嚼碎了咽下去。
早自习结束,试卷从后往前传,最后汇总到付观棋手里,他既是班长又是数学课代表。和别的课代表有些不同,他每次收试卷都会再次点一遍数,确认交齐了才会送去办公室。
这次也不例外。
林曦和平时不会注意这些,可今天到底心虚,忍不住伸长脖子往那边看。只见付观棋像往常一样,一张张清点着,翻到其中一份时,他手指顿了顿,将卷子正反面都快速扫了一眼。
林曦和的心都悬了起来,心想这家伙看的谁的试卷?会不会是她或者刘雨的?如果是,那会不会被他看出什么?
但是付观棋没有多停留,而是继续点数,然后将试卷整理好,又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接着就抱着试卷走出了教室。
到了数学课,老师抱着试卷进来,按照成绩由高到低的顺序报分发试卷。
念到林曦和的名字时,她感到惊讶,心说:自己那张不是没写完吗?居然不是垫底?
卷子从前排传过来,她伸手接过,还没细看,就听见数学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一样抽在安静的教室里:“简直不像话!我们1班居然还有人敢交没写完的卷子上来!说出去都丢人!”
“刘雨!站起来!”
林曦和头皮一麻,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里这张卷子。
是一张已经写完的试卷。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将试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前大半的题是她仿着刘雨笔迹答的,而最后三题则是刘雨自己的笔迹。
这是交换前的那张试卷?!可是姓名栏上,赫然写着林曦和的名字。
不对啊!姓名栏应该是刘雨的名字才对啊!还是她亲笔写的“刘雨”两个字呢!
她指尖发凉,把卷子凑到眼前。再一细看,发现姓名栏那处有极浅的修改痕迹。这里本来应该是刘雨的名字,但是被用透明胶粘掉,改成了“林曦和”。
她猛地抬头。
讲台上,老师手里举着另一张卷子,正是她交换后的那一份。既然老师叫了刘雨的名字,说明那张试卷的名字也被改了,改成了刘雨。
林曦和的心脏狂跳起来,心跳声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邪门了。
是谁?
是谁把她俩的试卷名字改了?!
第22章 观棋不语(五)
数学老师一发火, 整个教室的气压都沉了下去。所有人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敢动。
现在不兴讲什么“师德”, 体罚是寻常事,脾气暴的老师骂起学生来不留情面, 急了还会动手。好在实验班的学生大多“听话”,一般惹不到老师真正动手的地步。
但那些“老师动手”的传闻谁都听过, 林曦和就听陆泽川提过, 据他说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比如:平行班的男生因为顶嘴,被扯下眼镜一脚踹倒;有人被叫上讲台,当众抽肿手心……当然,这还算轻的。
在这里, 学校制定了规矩, 而老师是权威者, 学生能做的只有遵守。遵守就风平浪静, 违反的, 自然有办法让你服帖。
所以谁都不愿老师发火,哪怕不是冲着自己。谁都怕那“火”,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烧到自己身上。
正如现在。
教室里一片死寂, 同学们大气不敢出, 头也不敢抬, 生怕也被连带着羞/辱。
此刻的林曦和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她不是怕被牵连,她是心虚,因为自己和刘雨的试卷根本不经查。
两张试卷的名字都被改了,说明这件事有第三个人知道。她们在明处,那个人在暗处, 这时候贸然出头,那很容易暴露交换试卷的事,这后果远比没写完一张卷子要严重得多。
在泉中,不守规矩就等于挑战老师的权威,那要付出的代价绝不止是挨一顿骂那么简单。
为了不给刘雨带来更大的麻烦,她只能像其它同学一样保持沉默,不然她真想站起来为刘雨解释:刘雨是因为被老班叫去办公室耽误了时间,这半个小时哪里够写完试卷呢?只一味地指责她没写完是不合理的。
可她现在什么都不能说,一个字也不能。
她只能像周围所有人一样,眼睁睁看着数学老师把那张试卷往地上一扔——
“自己捡起来!”
此刻,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出声。五十多个人像被钉在座位上,连呼吸都压着。
林曦和蹙着眉,看着刘雨慢慢站起来,低着头挪过去,蹲下身,伸手去够那张纸。她的背弓得很低,碎发完全遮住了脸。
林曦和不忍心再看,别开了视线。
她想,如果名字没被改掉,现在蹲老师脚边捡试卷的就是自己。她是无所谓的,可是刘雨哪受得了呢?
……唉。
到了午饭时间,林曦和主动拉上刘雨,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的试卷被别人改了!”
她担心刘雨会多想,怕两人因为这不必要的揣测产生隔阂。
刘雨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低:“我知道。”她抬起头看向林曦和,眼神很静,没有怀疑,“曦和,我知道,我没有怀疑你什么,我知道你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她停顿一下,又说:“其实,我大概知道是谁改的。”
林曦和愣了一下,心里感到欣慰的同时又有些担心。其实她也大概猜到了是谁,不知道猜的和刘雨猜测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她不希望刘雨说出来。
可刘雨还是说了出来:“……应该是付观棋。”
刘雨的猜测和她的一样,这正是林曦和最不希望听到的答案。她无法想象刘雨说出这个名字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可刘雨没有自欺欺人,也没回避,就这么平静地把名字点破了。
为什么会怀疑付观棋呢?其实很容易猜到,毕竟他的嫌疑最大。
试卷是从后往前传的,经过前排同学的手不过几秒,谁都没时间动手脚,刘雨自己更不可能。她顶多改自己的,改不到林曦和那张,要是她改了她交的那张,那就会出现两张林曦和的试卷。
别人也没机会,早自习下了就接着上课,没人离开过教室。
有充分时间、能单独接触试卷的,只有付观棋,他是唯一抱着试卷走出教室的人。
说出付观棋的名字以后,林曦和跟刘雨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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