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多不好。
池念抓了两下乱糟糟的头发, 在被子里东翻西找。
得赶紧回去洗澡,好换衣服。
宋长离也坐起来了, 帮她一起翻被子, 找出睡裤递给她, 问:“要我送你回去么?”
池念没懂:“嗯?”
南北极距离是有点远,睡完还要十八里相送,短亭复长亭,长亭又短亭吗?
宋长离改了措辞:“要我抱你回去么?”
原来是这个意思。
刚才该抱的时候他不抱,跟在后面,看着她尴尬地自己用脚走路,现在忽然又要抱她了。
“不用麻烦了。”池念接过睡裤,又说,“谢谢。”
她头发乱飞着,人还窝在他的被子里,穿得有一件没一件的,措辞却仍然客套,就差在谢谢后面加个“宋总”了。
宋长离怔了一瞬,不过很快就回答:“不客气。”
-
华盛大厦坐落在北城最繁华的商业区,池念当然逛过,却从来没来过大厦的楼上。
上楼得找专人用卡刷电梯,从电梯出来,整层楼都很空旷,装修风格又空又高又黑,只亮着一点一点的小小的射灯,店门口守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像什么秘密组织似的。
守门的特工跟宋长离接好头,把两个人放了进去。
里面和外面迥然不同,居然是纯正的中式。
大厅的天花板做了一个巨大的深色木作藻井,层层叠叠,描着金线,同色的木柱和柱础也像真的一样。
服务员引着两个人,往里面的包间走。
池念下意识地放慢了一点脚步,错身到宋长离身后。
有贺青父母那件事在前,池念多少有点紧张。
和宋长离又是先斩后奏地直接领证了,跟长辈根本没有见过面。
今天要赴的怕不是鸿门宴。
宋长离很敏锐,意识到她落后了半步,转过头。
他也慢下来了,伸手虚虚地拢住池念的肩头。
这倒是新鲜,两个人除了在床上,还没有这么亲密过。
不过这是一个明显的支持和安抚的姿势,池念的心定了一点。
包间门口站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一脸职业化的笑容,也许是助理,看见他俩,上前打招呼:“小宋总,池小姐。宋总和夫人在里面。”
宋总还排了大小。
要是宋长离一门上下偏巧全是“总”,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宋老太总,老宋总,中宋总,小宋总,小小宋总吗?
包间里桌子很大,人却只有一男一女两个。
男的就是宋腾。
池念在网上看到过宋腾的照片,他大约五十多岁,脸型和宋长离依稀相似,不过看得出来,宋长离的眉眼应该是像妈妈比较多。
宋腾慈眉善目的,衣着走十分低调的中式风,手腕上戴着一大串沉香串。
池念一看就知道,一百零八颗的佛珠绕了三圈,配素金镶的牛血红阿卡三通和弟子珠,桶型的顶珠虽然也是红的,可是光泽和颜色不像是阿卡,用了朱砂,上面花纹繁复,不知道雕着什么,红艳艳的像一大滴凝固的血。
池念:这不妥妥的就是传说中的京圈佛子?
女的池念也知道是谁。
宋长离的“简历”上写过,是他的继母,叫唐岚。
唐岚年纪不算小了,外表看着却只有三十多岁,穿了件毫不张扬的暗色中式外套,衣领间半露出一块帝王绿的围镶翡翠挂坠,雕的是骑着老虎的钟馗。
手腕上也戴着一串阳绿色的翡翠手串,上面坠着小小的一枚雕刻的兽头小剑,太小了看不清楚,按款型猜,估计是睚眦。
老宋总夫妇二人的首饰风格,主打两个字——
辟邪。
两个人都没什么架子,看见池念和宋长离进来,马上站起来了,笑容满面地迎过来。
宋长离介绍:“这是我爸……”
池念纠结了一路了。
按理说,结婚后应该改口叫“爸”,宋长离都自动自觉地改口叫“姥姥”了,可是池念这辈子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爸爸”,说不出地别扭。
宋长离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你可以叫‘宋叔叔’,这是唐阿姨。这是池念。”
池念松了一口气:“宋叔叔,唐阿姨。”
宋腾夫妇并没有不高兴,唐岚亲亲热热地挽住池念的胳膊。
“我叫你小念可以吗?长离也不早告诉我们,我们刚知道你们领证了……”
宋腾笑道:“唠唠叨叨的。快都坐吧,坐下说话。”
大家入座,唐岚拉着池念,坐在她旁边。
桌子那么大,宋长离却紧挨着池念,在她另一边坐下了。
“刚结婚就是这样,一会儿都不愿意分开。”唐岚笑道,仍然亲热地挽着池念的胳膊。
宋腾接口:“就不像我们老夫老妻,你看,你唐阿姨恨不得坐得离我八丈远。”
是在开玩笑,唐岚却没有接这茬,迅速地瞄了宋长离一眼。
池念知道为什么。
她是继母,当着宋长离的面秀恩爱,怕他不高兴。
宋长离只淡淡地坐着,没什么表示。
宋腾像是也意识到不妥,马上换了话题:“听说你们不打算办仪式,可以理解,走那种形式主义的过场,没什么意思。”
唐岚问:“仪式是没什么意思,可也总得庆祝一下,你们两个要不要去哪儿玩一圈?让老宋请客。”
“最近很忙,我们两个都没有时间。”
宋长离说话了,虽然是拒绝,宋腾夫妇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这边闲聊着,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出乎池念的意料,这完全不是鸿门宴。
他们真的就是在聊天,话题根本不往她的家庭上走。
他们不问,只说明一件事,就是他们已经知道了。而且丝毫没有为难她的意思。
果汁过三巡,唐岚从身后拎出一个明黄色的袋子。
“第一次见小念,急匆匆的也没什么准备。老宋有正式的结婚礼物要送给你们,我这个是我自己给小念的见面礼,就是个小心意……”
袋子上烫金的logo池念认识,是个有名的珍珠牌子。
唐岚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黄色的盒子,打开。
大盒子里放着一条澳白满串项链。
一颗颗珍珠正圆无瑕,起码是十七以上的大点位,不用看证书就知道光泽是Gem Grade,因为珠层足够厚,莹白如缎,美到让人叹气。
另一盒是串稍小点位的澳白手串,底色更加偏蓝,其中一颗珠子镶着小小的黄钻标。
池念知道,光是这串满串项链,价格就在三四百万左右。
这不能收。
池念拒绝:“唐阿姨,心意我领了,这个我真的不能收。”
池念看见,在这一瞬间,唐岚的目光并不是看向她的。
她飞快地瞄向宋长离。
宋长离整顿饭都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这会儿也只扫了一眼桌上的项链,没有说话。
唐岚的眼神中多了一点慌张,不过马上就收回了目光。
“你别觉得不好意思,阿姨今天一看见你,就感觉特别投缘,这见面礼还是准备少了。”
她像是真的有点懊悔。
会送珍珠,说明她了解过池念的情况,认真做功课准备过。
宋腾也瞥向宋长离,搭茬:“你唐阿姨挑了半天,专门给你准备的,她铁公鸡,难得送人东西,你就别让她拿回去了。”
唐岚的手又挽上来了。
池念能感觉到,她肌肉紧绷,手指痉挛般地抓着她的胳膊,整个人都好像在求救一样。
宋长离忽然开口。
“池念,你收下吧。”
在那一瞬间,唐岚仿佛松了一口气,手指也松开了。
池念:“太不好意思了。那谢谢唐阿姨。”
“自己家人,客气什么。”唐岚人都放松了,殷勤地把盒子合起来,帮池念装回袋子里。
池念看着她琢磨:她在怕什么呢?
像在怕宋长离。
今天的饭局上,害怕的还不止唐岚一个人。
宋腾坐在对面,看起来比唐岚安稳。
但是整顿饭,山南海北聊了那么多话题,从国内外AI的最新发展到北城大学熟识的导师,就没有一个话题是不能在商务宴请的时候跟生意伙伴聊的。
宋腾很亲切,但是客客气气,对宋长离的态度完全不像父对子。
虽然“宋总”这个称呼排了大小,这场饭局中真正的boss却只有一个。
就是宋长离。
所有人都在不停地观察他的脸色。
唐岚在宋长离去美国读大学之前,就已经跟宋腾结婚了,如果他们当时住在一起,说不定也见过莫霍半夜摸着黑到处爬。
莫霍只是喜欢爬一爬,去厨房偷个小蛋糕而已,真的有那么吓人吗?
宋腾和唐岚夫妇看宋长离,眼神不像在看儿子,更像是透过他,在看附在他身上的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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