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霍面_九阶幻方【完结+番外】(35)

  池念不吭声,只看着他。

  宋长离仿佛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开口:“链接已上,请刷新去拍。”

  池念倒是从来没想过,有生之年会听到宋长离说出这句话。

  声音很好听,就是有种淡淡的死感,好像拍不拍的,他都不是太在乎。

  宋长离:“行么?”

  池念:“还挺有……风格的。”

  死感也是一种风格。

  池念吹完头发,坐回工作台前。

  宋长离把卡尺还给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只小塑料盒。

  “这盒是什么?我看见里面什么都有。”

  她的工作台上,每一种配件和成品都分门别类放在摞成排的亚克力小抽屉里,贴着标签,井然有序。

  只有这一盒,是盒大杂烩,大大小小什么样的珍珠都有。

  “这里面装的都是瑕疵太不能接受,或者不好看,没人愿意要的珠子。”

  通常都是镶嵌也挽救不了的瑕疵珠,低价出容易给自己招黑惹事,当赠品更不合适,还不如送点便宜又完美的小首饰,所以就这样放着,池念通常用简单的小配件做好,自己戴就完了。

  池念:“有的一直没人买,有的是被退了好多次货的,我就把它们都收在这个盒子里,给它们一个家。”

  宋长离不再研究盒子里面的珍珠,偏过头看她,没有出声。

  池念低头装忙,继续一颗接一颗地卡这批大溪地的尺寸。

  珍珠与珍珠不一样。

  有些是漂亮的大溪地,有些没人要。

  池念自己也被退货过。

  十二岁的那年暑假,妈妈曾经动过心思,想把她接到上海。

  暑假一开始,妈妈就请来北城出差的朋友把池念带过去了,只说是接她过去玩。

  临走的时候,姥姥很紧张,千叮咛万嘱咐,让池念一定要听话,要懂事。

  当时妈妈工作稳定,宸宸也快五岁了,妈妈终于把接她的事,提上了议事日程。

  姥姥很明白,池念自己也非常明白,这个暑假,大概就是一次预演。

  如果表现得足够好,暑假后应该就会留在妈妈身边了。

  就是那一回,池念第一次见到了梁叔叔和宸宸。

  梁叔叔人很高,又胖,眼睛小小的,话很少,对池念的态度非常客气。宸宸长得很像梁叔叔,不太肯出声,躲在妈妈身后,抓着妈妈的衣角,警惕地探头看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

  池念住在一间小房间里。

  房间原本是宸宸的,架子上放着他的童书和玩具,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妈妈和梁叔叔在他们的大房间里临时加了一张小床,给宸宸睡。

  池念住了一整个暑假。

  她说不出哪里不好,就是一切都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首先就是,妈妈很陌生。

  她从小到大,其实没怎么见过妈妈,连视频的时候都很少。

  想象中的妈妈,和眼前朝夕相处的妈妈,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妈妈已经学会了说上海话,大概是梁叔叔教的。

  只要有池念在场,一家人就马上改说普通话,怕她听不懂。但是他们自己会悄悄地低声用沪语交流。

  第27章

  ◎你在看谁呢◎

  那年暑假, 妈妈和梁叔叔他们带着池念去了不少地方。那时候还没有迪士尼,池念去了外滩,淮海路,城隍庙, 还去玩了锦江乐园。

  那个夏天, 上海热到出奇,妈妈家在浦东, 下楼不远就是世纪广场, 每天晚饭后都会出来散步乘凉。

  夏夜里, 两旁的高楼亮得玻璃屋似的,晶莹剔透,广场旁的园林大道绿植流水, 两排路灯向上延伸,仿佛迎接飞船起降的跑道, 感觉和北城完全不同。

  妈妈会牵着宸宸的手, 让他一跳, 就跳上台阶。

  不过她很快就会想起来, 转过头,试图跟池念聊天。

  聊的都是学校学什么了,考试考得怎么样之类, 池念一一回答。

  有一天, 池念鼓起勇气,问妈妈:“妈妈, 我能改成你的姓吗?”

  妈妈姓颜,叫颜延, 池念觉得比姓池好听多了。

  “颜念”有点难读, 不过没关系, 池念可以把名字也改了。

  这些年,姥姥也一直在说改姓的事,不过她说,还是要你妈妈拿主意。

  池念明显地感觉到,妈妈尴尬了一瞬。

  她后来说了什么,池念记不清了,总之就是改姓不是那么容易,要改户口本,改学籍,改医保等等等等,总之就是一件非常非常给大人添麻烦的事。

  话题在宸宸从高台阶上蹦下来,兴奋的尖叫声中戛然而止,妈妈扑过去把他接住,拍了两下他的屁股。

  池念突然意识到,弟弟也不姓颜,他姓梁叔叔的梁,叫梁宸。

  妈妈不喜欢,池念就再也不提改姓的事了。

  池念尽可能表现得很乖。

  她每天按时起床,外面没有起床的动静时,绝不弄出任何声响,自己分配每天该写的暑假作业,背单词,读带过来的书,自己整理房间,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抢着帮忙干力所能及的家务活。

  就像答应姥姥的那样。

  可是每到晚上,躺在黑暗中的小床上,听着隔壁大房间里传出来宸宸叽叽嘎嘎的笑声,还有妈妈和梁叔叔说的那种池念听不明白的方言时,还是会觉得,这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只有一次,大房间那边好像在低声吵架,声量偶尔高了两句,池念听见妈妈在说话。

  “小人是吾生额,阿拉总归要管额呀……各么侬港哪能办啦……”

  梁叔叔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就又低下去了。

  第二天一切如常,梁叔叔仍旧非常客气,还特地去给池念买了熏鱼。

  熏鱼很甜,一片片像是用糖腌过,池念还是努力把夹给自己的这种甜甜的鱼肉都吃完了。她要尽最大可能表现得很乖。

  只要能待在妈妈身边,一切还是值得的。

  可能慢慢就好了。

  她不太认识妈妈,妈妈也不太认识她呀。

  妈妈早晚会发现,她是个非常好的小孩。

  就这样过了一个暑假。

  暑假结束前,有一天起床后,妈妈忽然很郑重地来到小房间,还关上了门。

  池念很忐忑,知道给她这一暑假的表现最后打分数的时刻来了。

  妈妈说,已经买好了机票,要送她回北城。

  她完全没有提留下的事,只说以后放假可以再过来玩。

  所以打分是不及格。

  妈妈的眼神也有点躲闪,说完就急匆匆上班去了。

  临走的那天,妈妈和梁叔叔带着宸宸,把池念送到了机场,工作人员带她进了安检,挥手告别的时候,能感觉得出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是池念第一次坐飞机。起飞的时候,机舱明显地向上倾斜着,噪音很大,头很晕,耳朵像是被堵死了,一切声音都隔着一层。

  拼命吞口水都没有用。

  邻座是个带着孩子从美国回来探亲的妈妈,从上海转机飞北城,带着的是个小妹妹,年纪和宸宸差不多大。

  嗡嗡的噪音中,她的声音小而遥远。

  “你这么小就自己坐飞机啊?”

  池念难受着,顾不上跟她聊天,只点了点头。

  那阿姨又问:“你妈妈呢?没跟你一起走啊?你家在哪?你飞北城是要回家吗?”

  池念说:“我回姥姥家。”

  到了北城,姥姥来机场接池念。

  天太热,姥姥的脸热得红通通的,短袖的衣料都贴在身上,不过看见池念出来的时候,眼睛就亮了。

  等到回了家,吃完姥姥提前冰镇好的西瓜,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整个人都舒坦了。

  那之后,池念再也没有去过上海。

  那是生平第一次被人打了不及格。

  第二次被退货,就是大学的时候,贺青的那次。

  贺青长得很帅,很开朗,难得的是还挺有趣,两个人凑在一起时一刻不停地斗嘴,怼天怼地怼空气,非常开心。

  当时才大一,十八岁的池念确实没有想过结婚之类那么长远的事,但是恋爱她是认真谈的。

  可是他父母甚至都没见过她,就一票否决了。

  那时候池念已经明白,很多事不是靠自己努力好好表现,就能解决。

  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这件事,没办法选择,她没法让池景明不出轨,变成一个好人,她也坚决支持妈妈离婚的决定,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放错了。”

  宋长离忽然出声。

  池念回过神。

  宋长离把她刚刚卡过尺寸的珍珠从盒子里拣出来,放进隔壁的小盒里。

  他站起来:“我手上出汗了,不应该碰珍珠,我去洗一下手。”

  他去卫生间了,那边传来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池念趁机抽了张纸巾,把眼睛抹干。

  等她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情绪过去了,宋长离也回来了,在她旁边坐下:“要我帮你把珍珠配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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