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这位殿下不远千里赶回,只为了见朝华宫中的妻儿一面,本是一路隐藏踪迹、做的滴水不漏。北疆那边似乎也没察觉。
如此这般,若看过后便回去,陛下说不定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谁能料到,这九殿下却公然负荆上朝,自贬为罪人不说,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恳请一生囚于朝华宫,永世不出。
荒唐如斯,简直闻所未闻。
陛下若不惩治,焉能服众?
可饶是如此,陛下却仍不舍得杀他……说到底,或许,还是想逼得他松口……
“唉。”几名年岁稍长的侍卫皆叹息不止。
“什么?临阵脱逃,还自请不出,这——岂是我大魏男儿作为!”
那原先主动开启话头的侍卫闻言,却愈发愤愤不平,抬头瞪视着头顶那血肉模糊的身影。
说来,这厮受了五百鞭刑,又被挂在殿庭中整整半月,到现在竟还剩□□气——这,不是怪物是什么?
若心甘情愿为国捐躯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个窝囊的,累得这么多人一起陪他受苦。
越想越气,那侍卫咕咕哝哝骂了一阵,发觉没人接茬,只好愤愤借着巡视的名头走到一旁。
四下一扫,忽的,却见不远处、一道雪白身影直奔此处而来,凑近了看,才知竟是只四条腿、浑身长毛的畜牲。
“喵呜……!!”
也不知发的什么疯,叫得格外凄厉渗人。
他被吵得额角青筋直跳,想也不想,一脚将那碍事的雪团子踢开。
旁边有人劝阻,他只一声反问:这瘦的皮包骨头的畜牲,看着能是宫里贵人养的?
众人便都懒得管,不说话了。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谁知这狸奴着实是个“野”的,被他一脚踹得吐血,不逃不说、竟还冲他呲牙,扑上来要咬人。
男人右手手掌被咬中,登时哀嚎不已,抽出腰间佩刀欲砍——
“喵呜……!”
那狸奴抬起脑袋。
金蓝的异瞳中,映出一道凛冽寒光。
第86章 终别
“老子宰了你个不长眼的畜生!”
男人右掌沁血, 痛极间,目呲欲裂。
佩刀高高举起、正要砍下,脚底却忽的一个踉跄, 身体随即不受控制地轻晃——
“呃……!”他两眼瞪大。
似吃痛,似不可置信,后知后觉地按住颈上被刻刀贯穿、不住往外涌血的伤口。
飞溅的鲜血, 却仍是在顷刻间染红了那狸奴一身雪色皮毛。
他嘴唇大张,不住“唔啊”、似欲开口说话。
可嘴里吐出的却只有血沫,反倒是身体猛然向前栽倒——
“砰”的一声。
是重物落地的钝响。
他仍在抽搐, 发出意味不明、似呜咽般囫囵声音。身下血泊向四周不断蔓延开去。
“这、这……!”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惊得一片哗然, 忍不住四下探看。
待辨明刻刀飞来方向, 一时间, 却都不由悚然抬头,齐齐望向高木架上,那双手被高吊起、形如鬼魅,浑身沐血的少年。
他的长发披散着,一缕一缕,□□透的血迹和雪霜凝结。
头颅低垂,黑发遮面,底下是被长满倒刺的长鞭抽得皮开肉绽、又被风雪冻伤的脸。
一身白衣早已破烂得辨不出本来颜色, 血迹,污渍,数不清多少道狭长的鞭痕——若非他的胸口还微微颤动着, 这几乎已经可以说——是个死人。
死的不能再死, 有进气没出气。
可这样一个半死之人, 却依旧能够在电光石火之间,取人性命于一动念。
“列阵!”
唯恐他再度发难, 四周刀兵出鞘之声,一瞬不绝于耳。
寒光四现间。
却忽听得那来路不明的狸奴又一次哀声高叫。
犹如通了灵性一般,这畜牲竟越过地上尸体、在人群中钻进钻出,直奔木架,随即四脚并用,向上攀爬。没多会儿,当真便爬到了魏弃肩头。
它叫声凄厉,如小儿夜啼。
锋利的前爪试探性地高挥起,却怎么都碰不到吊住他手的绳索——
“……谢肥肥。”
底下已有侍卫反应过来,手中长弓拉满。
箭心正对准踩在他肩上、仍在不断挥爪的蠢狸奴。
一道嘶哑难闻的声音,忽的低低响起。
“下去。”
魏弃眼睫轻颤。
本已几乎被霜雪黏连板结的长睫,在这一刻,蓦地掀起。幽色的瞳仁波光流转,摄人心魂。
那狸奴“闻言”,歪了歪脑袋。
似乎当真听懂了,又或是对他说话的下意识反应,爪子在他脏兮兮的衣裳上磨蹭片刻,末了,终是头一扭,飞也似地窜下木架去。
而魏弃垂眸望向地面。
确认它安全落地、躲到一旁的瞬间,他被绳索绑缚的双手忽的五指大张。
而后,一左一右,猛地拖住那绳结向下一拽——
只一瞬,那高耸木架,便在众目睽睽下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