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出发那日,谢家母女站在阶下送别,依依不舍。
谢沉沉更是哭得两眼红红,小手紧拉着他的手不放,一个劲叮嘱他说:“哥哥,到了家,要给沉沉写信。”
“沉沉认得的字不多,可阿兄回家了,他会念给沉沉听。”
她说:“三郎哥哥,一路平安。”
他沉默着点了头。
五日后。
谢家商队于山路惨遭截杀,死伤无数。
谢父不过一寻常商贾,手无寸鸡之力,却仍是拼死救得他与谢缨,将他二人藏身于山洞,转身断后。
但谢缨性子刚烈,又岂能眼睁睁看老父惨死面前而苟且偷生?
谢父为他二人寻来的“后路”,到底还是出了变故——
可自己诚然是想过救谢缨一命的。
魏骁想。
谢缨是谢家唯一的儿子,是谢沉沉的哥哥,谢家……对自己有恩。
可惜,那时他们二人之间,只能活一个。
他又如何才能无私到舍自己而成全谢缨呢?
【恐怕是商队露财,招来了歹人,怪我们不够当心,自己惹了贼不说,还害了你。】
彼时,对他身份尚且一无所知的谢缨如是说。
【这样下去不行,一定得想法子去报官……三郎,我阿爹没有死。阿爹被他们带走、伤成那样,还强撑着一口气。我知道,他一定还等着我们救他,我绝不能死在这里……你更不能。这样,我想法子把这些人引开,你赶紧下山去报官!】
他记得谢家父子对自己的恩情,更记得他二人纵使性命攸关,也未曾背叛、向贼人出卖自己的忠义。
只可惜这份忠义,还不值当他付出一切相报。所以,有了县衙跟前,一步之隔的犹豫。
——他不能确定那双远在上京皇城的、始终阴暗窥伺着他的眼睛究竟意在何为,又要逼他到何种地步,更不敢在这种毫无保护的情况下暴露,所以只能选择放弃,保全自己。
他是狼子野心、不甘为蛟的魏骁,不是藏身谢家的“三郎”。
人走茶凉,灯尽烛灭,不外如是。
所以他为何要后悔?
魏骁比任何人都清楚,哪怕时间倒流,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从不后悔,只是……问心有愧。
六年了。
他曾以为,不去看,不去想,不回望,这点少年时的懦弱便不会再纠缠他。
直到,他从谢婉茹口中意外得知,自己哄骗去给魏弃下毒的小宫女,正是昔日的谢家沉沉。
谢善养在家中,那个见不得人的、总被人怀疑成是野种的侄女,竟然就是前来谢沉沉。本该远在天边,如今却近在眼前的故人。
而如今,她被卷入这场倾轧的残局之中,即将尸骨无存。
第15章 恻隐
魏骁沉默着,盯着谢沉沉看了许久。
可即便如此,他仍很难再把眼前这个瘦弱伶仃的少女,和昔日白胖圆润的小女孩联想到一起:
她长大了,也长变了。
瘦出了带着尖的下巴,抱着狸奴的手,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便能折成两段,唯独一双眼睛,仍如少时清澈而水盈。表情却写满不安。
他不喜欢她这个表情。
“谢沉沉。”于是魏骁微皱了眉,蓦地开口。
略一停顿,又竭力放缓了语气。
他问她:“你想不想离开朝华宫?”
话落。
谢沉沉看他的眼神先是一滞。
察觉到他的语气平静却庄重,不像哄骗,反而是在真诚地问她是否愿意,她的眼神却如燃起希望般,忽的亮堂了起来。
*
沉沉思考了很久。
一贯缺乏耐心的魏骁,破例给了她充足的时间。
久到魏治手上被狸奴挠破的伤口都已被太医包扎好,坐立不安,在廊下走来走去。
她仍然低着头,皱眉不语,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没眼色的小蹄子!
魏治瞪着她,脸色表情恨恨。
刚要开口催促,侧头一看,却正对上自家三哥隐含警告的眼神,末了,也只能强忍下来,没有作声。
几人各怀心思,各自沉默。
一片死寂中,除了在沉沉怀里四处张望警惕的小狸奴,最后竟谁也没有发觉。
廊柱后,素白的衣角一晃而过,很快消失得不留痕迹。
......
当夜,魏弃如旧煮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端回主殿,而是在小厨房那张残破不堪的木桌旁吃完,又顺手把碗给洗了,坐在一尘不染的小厨房里发了会儿呆,方才起身离开。
受困于这一方天地,他的日子的确枯燥得千篇一律。
有没有人在身边都一样。魏弃想。
他能做的,无外乎是在殿中看书,刻木一类的琐事。
四下寂静,唯有烛火燃烧不时发出的噼啪声,提醒着他时间悄然流逝。
而等到隐约有了困意,也无需分辨是什么时辰。
他只需随手将未完成的木塑搁在一旁。简单沐浴更衣过后,便可安躺在床上,闭眼入睡——
他以为自己应当睡得容易。
可奇怪的是,那一丸溶在甜汤里的清气散,似乎也没能帮他静心。
“……”
他的心始终不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