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并非信佛之人。
昔年昭妃为替他祈福而醉心青灯古佛,日日抄经,他甚至还曾一度厌烦,在府上烧经解闷。然则,时过境迁,他似乎也隐约窥得了当初母亲无所凭依而唯靠天地的心情。
“我愿为漫天神佛塑金身,祭香火,”他说,“只愿他们能保佑,你我所愿得偿。”
“……然后,永结同心,白头到老?”塔娜见他神情转好,再没绕回话题的意思,当下随口接道——话说,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么?
男女山盟海誓,需道此情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魏骁被她说得一愣,眼神不觉落在面前少女天真如初的笑靥上。
只短暂的一瞬迟疑。
“是啊。”
他又轻声笑道:“天地为证……”
谢沉沉,你与我,定能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
是夜。
王府水牢关押重犯,不容有失。
魏骁亲自安排,自半月前至今,府中每两个时辰、必然轮换一批值守。
夜上中天、正是困乏最甚时,杨天挤在一班兄弟中间,不住环顾四周、见无人往自己这凑,终忍不住哈欠连天、抱臂打起瞌睡来。结果,眼皮才刚耷拉下去——周公的影还没见着,立刻便被一巴掌拍醒。
“混小子!王爷一日不在,你便这幅德行!”
“老、老大!”
杨天吓得猛一哆嗦,立刻挺起背来。
顾不得耳边窃笑声恼人,只努力瞪大一双牛眼,忍住腿肚子发抖的冲动、跟站在面前的鲁银来了个脸贴脸:
鲁银。
摄政王府侍卫头领,跟随魏骁多年,忠心耿耿、治下颇严。
底下兄弟虽每每叫苦不迭,却也着实对自家这位凡事身先士卒的老大心服口服——就譬如值夜这事吧,杨天暗暗心想,人家都是巴不得轮班换着来,只有老大,但凡能不睡,绝不离开。
这不,才哄着他去睡了多久,半个时辰不到……又回来了。
“都给我清醒点!”鲁银平地一声吼,中气十足。
见四下士气抖擞、个个龙精虎猛,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提起手中食盒、命人打开水牢大门。
“老大,不才给他喝过药么,怎么又送去一碗?”应声上前开门的名叫李程,平素是个嘴碎的,无论大事小事、都爱多嘴问上一句。
而鲁银显然也习惯了他这脾气,想也不想地答道:“王爷今夜不在府上,多给这厮喂上几碗催火毒,也好叫他安分些,免得又像上回那样生事,叫我偷懒睡个觉也睡不安稳。”
众人闻言,顿时你看我,我看你——显是都不约而同想起昨日,王姬与王爷前脚不欢而散,后脚便趁着王爷离府,以命相挟要入水牢,结果激怒魏炁,险些丧身牢中的事。
若非王爷及时赶回把人救下,事情传出去、还指不定要闹多大。
“对、对,还是老大想得周到。”李程想到这一茬,当即满脸是笑的奉承道。
直至目送鲁银手举火把,沿着密道步下水牢,一群人终于松了口气。
而这之中,又尤数杨天反应最大,人一走、立刻一屁股坐倒在地,不住擦汗。
“怪吓人的,”边擦着汗,这八尺男儿嘴里还在一个劲咕哝,“不是,老大今儿怎么感觉比平日里高些,给我吓得,哎哟……”
第129章 水牢
地下水牢森寒, 越往深处走,扑面而来的阴冷之气几乎直钻骨髓。“鲁银”将手中火把插上墙壁,借着这昏暗光线, 又略带审度地打量起四周环境。
眼见得石墙坚厚,水流自上方凿出的豁口处、不管不顾向下倾泻,没走几步, 便已几乎没至胸前。
他随手撩起一泼水、指尖略一摩挲,又凑到鼻尖轻嗅。确认再三,终忍不住啧啧称奇。
“盐水啊, ”男人脸上似笑非笑, “这位摄政王……虽不明着弑父杀兄, 论及用刑手段之酷烈——倒实在不如给人个痛快。”
说着, 将食盒中的苦药端出,随手洒净。他毫不犹豫,向着水牢正中方向蹚水而去。
......
走得近了,方才发现墙壁两面高吊起的铁索。铁链之中,赫然锁着那“阶下囚”不剩一片好肉、遍布伤痕的双臂,手腕早被磨损至血肉淋漓。
可饶是如此,这点伤,与长鞭缚颈留下的可怖伤疤相比, 依然有些“小巫见大巫”:须知魏骁那日所使长鞭,乃玄铁所铸,上生倒刺。若是寻常人, 三鞭下来, 足够要去小命。
可魏炁被那长鞭锁喉、生生在闹市中拖行百丈远, 末了,竟还剩一□□气, 只颈侧终究留下一片蜈蚣般凹凸不平的伤口。
明暗不定的火光之下,透着诡谲夺目的邪气。
多一分则过艳,少一分,则太怯。
“鲁银”看得出神,不知想起什么,竟忍不住抬起手来,拍手笑道:“……陛下果真‘天生神子’,非比寻常,”他说,“能忍人之所不能忍,某自愧不如。”
水刑之残酷,本就不在顷刻间要人性命,而是漫长却无力反抗的过程。
无法完全坐下休息,更无可能安心睡觉,只稍一松懈,便有可能溺毙水中而死——当然,魏骁如今绝不会让自己手上最有分量的人质轻易死在这里,是以,方才刻意绑住魏炁双臂,以免他坠入水中。可这每日盐水当头淋下——